密室中的霍尔顿

作者：河野裕

杂志连载版 第一回

网译版 转自 百度河野裕吧

翻译：kinoko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6年6月号

这个故事里没有谜团。

一名女生只是很普通地死去了。

这起杀人事件发生的舞台，是我所就读的大学、我所属的文学社。七月初的周四，她的遗体被发现了。

在每年文化祭的时候，我们社团会贩售社刊。把社员写的短篇小说、诗歌、书籍介绍之类的东西整理成书刊的形式，并通过廉价的印刷厂印个百来册。社员每人分到一册，也会赠送一些给同我们有交流的其他大学社团以及一些教授，因此实际上贩售的约莫六七十册。这不少的赤字当然得由社费来承担。尽管如此，社团的主要活动总之就是由我们自己每年制作书刊。今年同样预定出一册社刊。

那天像往常一样要开个社刊会议，我们为此来到社团活动室。大约有七成社员参加，这对于性情不定者居多的我们社团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但在活动室门前，遇到了点问题，社长松田智子没有现身。学校规定不允许制作多余的钥匙，持有社团活动室钥匙的只有她。我们试着给松田打电话，但没接通，最终借来学校保管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松田面朝下倒在乳白色的油毡地板上，双手过头，身体略微向右弯曲，如果只看轮廓的话像是在舞蹈。她后脑略显湿润，几缕头发黏成细细的束状。但很难看出流入其间的血液颜色，也不太能闻到铁锈味。

古峰首先叫出了声，她和松田很亲近。尽管悲鸣般的声音很难听出什么，但感觉她好像在喊着“怎么了？”。

看松田没有反应，古峰瘫坐在地，而低一年级的小泉则走进活动室。小泉一边看似冷静地问“没事吧？”一边向松田瘦弱的肩膀伸出手，扶起她无力的身躯时，她的头因重力垂了下来。

这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这回也许真的有谁在悲鸣。一名社员同校方取得联系，随后校方叫了警察。过了一会儿警察和救护车赶来。但谁都知道救护车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应警察询问的主要是古峰。警察二人组肯定就松田的事情问了许多问题，不过具体问了什么就不知道了。我很早就回到住处，躺到了单间学生宿舍的床上。第二天他们就来问我，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再次日，二人组又出现了。从他们口中得知，和松田最后互发邮件的好像是我。确实，在那前一天深夜里，我给她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她随后作了回复。

但第三天，警察似乎就对我失去了兴趣。我一如既往地，在与松田死之前并无二致的房间床上躺着，反复盯着她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知道了。不用担心。那么明天见。”──上面是这么写着的。知道了。不用担心。那么明天见。然后第五天犯人被抓住了。

事件已经结束。至少诸如“谁是犯人？”以及“怎么把松田杀死的？”之类在物理上的明确答案不存在谜团。她的死，应该只会是个小小的新闻。而大众媒体大多都沉浸于同时期发现的艺人丑闻。担任文学社社长的二十岁女生被杀害这种事，一般来说只会是皱眉之后切换到下一个新闻——像这种程度的问题。

但于我而言，当然并非如此。

１

吵个不停的手机催我离开了房间。

那是在松田智子的遗体被发现的三天后、犯人被抓的前两天 。

那天很是晴朗。梅雨季尚未结束但却是盛夏天，锐利的阳光将房屋与行道树还有电线杆剪出影来贴上地面，并笼罩着嘈杂的蝉鸣。我沉浸于这片光与声之中，加快了脚步。

走进指定的咖啡店，店里有一名娇小的女生正坐在窗边喝着冰奶茶，就是叫我来的小泉。她立即注意到我，犹豫片刻后微笑起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向店员点了份瓶装可乐。被问及是否需要杯子时，我谢绝了。头顶就是空调，我因此能听得到冷气吹出来的声音。

小泉口含冰奶茶的吸管，说：“你意外地看上去还好，安心了。”

我摇摇头。

“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而已。”

店员过来将瓶装可乐放在桌上。等他离开，小泉压低声音：“警察来过了吗？”

“来过，已经来了两次。”

“说了什么？”

“并没有什么，”我说着，皱起眉头。实话说，不太记得自己谈过什么了，“只是回答被问到的问题。”

“比如社长的性格、人际关系之类的？”

“是的。”

“比如还有钥匙的事情？”

“也谈到过一些。”

发现松田遗体的时候，社团活动室是上了锁的。学校保管的备用钥匙只有一把，社员去取之前并没有被借出的记录。而松田的钥匙，则是在她自己的背包中找到的。

用推理故事中常用的话来说，那个活动室可以说是成了密室。密室杀人事件。这怎么看都有些蠢。很熟悉的一个同年级女生死了。她头脑好，头发也漂亮，尽管她说话有些别扭，但其实是个天真纯情的女生。她在二十一岁生日到来之前死去了。与此相比，活动室钥匙之类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话题。

小泉开玩笑般地用认真的面容盯着我。

“不过，其实有的吧？备用钥匙。”

“谁知道呢，可能有吧。”

学校只是有禁止私下制作钥匙的规定，但其实只要有哪怕五分钟，就能很简单制得另外的钥匙。以前就好像出过社员偷偷做了备用钥匙的问题。只是我怕社团内的气氛恶化，才没有去寻找犯人。

“和他们说过谁有钥匙吗？”

“没。不知道所以也没得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以前就有传闻不是吗？”

“传闻？”

“嗯，你想，比如织原。”

由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我有些惊讶。

织原亮介是社团的副社长，与我和松田同届。大一时的春天，我们这一届有五个社员，但很快有个人退社，现在松田也不在了，同届的就只有古峰、织原还有我。

我和小泉个人之间见面的原因也是织原。小泉在进入大学之前好像并不热衷于阅读，但她大一的春天看到织原，用她的话来说一见钟情，凭着这势头写下了入社申请书。至少在第一印象里，织原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高个子、面容清秀，而且很擅长表露神情，无论是真诚的样子、发怒的样子，还是不悦的样子，甚至是怯懦的样子，都能在合适的时机很有魅力地展现出来。

我和织原并不怎么要好，不过由于同一届学生见面交流方便，因此小泉会来向我咨询。虽然自己并不想介入他人的恋爱，但在小泉的推动下，多少听闻了一些关于织原的事情，不过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谈到过喜欢的小说、漫画、在学校食堂常吃食物清单之类的。

松田不方便时，作为副社长的织原就负责保管社团的钥匙。因此，只要他想，做一把备用钥匙并非难事。关于这传闻，我自然也听到过一些。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也没见过那家伙持有备用钥匙。”

“一定有办法调查出来。”

“或许有吧。现在，不就有警察在奔波吗？”

“可以就这么交给他们吗？”

小泉紧盯着我的眼睛，不像是在说笑的语气。但她的话语，不太能让人认真接受。

“学长，一起去寻找犯人吧。”

松田的死因据说是窒息。她脖子上留有绳线的痕迹，另外在后脑勺还有磕碰过的痕迹。凶器好像还没找到。因此这是起杀人事件，犯人应该就在某处，不过……

“不要这样，很危险。”我答道。寻找犯人之类的事情，是警察的工作。

“不想报仇吗？”

“没想过。”

“为什么？不恨犯人吗？”

“我不认为自己会这样想。”

“可是，你和社长很要好吧？”

小泉以一种可以说是无情的视线，直直盯着我。我也看着她的眼瞳，寻找话语，尽可能地寻找简洁的话语。

“确实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真的很伤心。”

我和松田谈论过各种话题。聊过料理也议论过政治，最多的还是关于读过的书。一本正经地和我交流很个人的读后感的人，也只有她了。虽然我们的思考方式很像，但意见不合时，她会很亢奋地谈论，而她争论时浮现的不悦表情很有魅力。

“但是，我们并没有寻找犯人的理由吧，比起我们，警察会更有效率地找出来的，毕竟对方是专家，人数也更多。”

“不是说这个，不是说要和警察竞争，也不是说非要亲手把犯人揪出来。只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很难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皱紧眉头，“人已经死了，朋友死了，当然难受。”

“你的意思是要一直忍受着吗？”

“我没这么说。在卡拉OK里叫喊、去吃自助蛋糕吃到体重翻倍都可以，基本上按照想做的事去做就行了，不过，对方可是杀人犯，为什么非要我们这边去寻找这么危险的对手呢。”

“学长不是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是很喜欢，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喝了口可乐。

小泉那坚定不移的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脸，尽管那是谈及友人之死时与之相符的眼神，但与她不太相称。

“看这个。”

她伸出她那仿佛还属于中学生的纤细右手到桌子上，手里有一把我熟悉的钥匙，是一把带着绿色标签的钥匙，上面标着为了管理而写的房间号码。

“社团活动室的钥匙？”

“嗯。”

“为什么你有？”

“你想，那一天，很混乱，从办公室借来的钥匙就忘了还。”

“这样啊。”

“由我拿着合适吗？”

明白了——我如此回应着，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钥匙。并不怎么重要、也没什么份量，不过是把廉价的钥匙，有必要还给学校吗？就算今天不还也没什么事。

小泉有些不安地稍微倾斜着头。

“有想过我或许是犯人吗？”

“没。”

“真的？我明明拿着钥匙。”

“完全没想过。一眼就能明白是学校管理的钥匙。”

“但是，如果我是犯人，你该怎么办？”

“我不觉得你是犯人。”

“我是说，如果。”

“那就是向警察通报，不会另外做什么。”

我叹了下气，与叹息稍有不同，和抓持握力计之前的吐气比较接近，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像那样说出来，已经是件体力活了。

“可以的话，我想和讨厌的东西保持距离，想让犯人就由警察来抓捕、按照法律来制裁，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持续后悔到死，但我并不是想看那个景象。让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独自受苦就行了。”

愚蠢的杀人犯之类的，我并不让想他进入我的视线。只觉得，寻找犯人也好，复仇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淡化她的死亡而做的罢了，无聊而又自欺欺人。找到犯人、制裁犯人、泪流满面……如果看到这样能让我心里变得轻松，那我会瞧不起自己的。

“就算学长是这样，那就当是为了我，一起去寻找犯人吧？”

“为了证明织原无罪？”

“怎么可能。”

她皱着眉头笑了，眉间形成深深的凹痕掩盖了她的表情。

“那样的人，自己一开始就不感兴趣哦。诶，拜托了，别再挂着像平时那样的表情了。”

我表现得“像平时那样的表情”吗？只觉得、怎么可能。但回想起来，也不太清楚自己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沉默姑且持续了一段时间。感觉我们互相都在寻找些什么戏剧性的话语，那种用自己的想法将对方说服、犹如魔法般的话语，不过我们都没能找到。最先投降的人，是我。

“不管怎么说，我没打算寻找犯人。”

“要是我说要自己找呢，你会怎么做？”

“别，毕竟危险。”

右手握着瓶子，左手拿着账单，我起身。

“我要走了，今天很困。”

然后跟她说了声再见。

她一时间没有回应，嘴唇紧闭，焦灼地望着我。当我要离开时，她才说话：

“其实，我最近开始写小说了，尽管写得不是很好，但写到最后的话，你会愿意读吗？”

“当然。”

我点头。期待读到它——尽管想这么接着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回，我最终转身背向小泉。

※

以前，好像是与松田谈起各自的双亲时，我曾经这样提问过：

“如果亲近的人死了，要怎么办？”

她是这样回答的：

“尽可能早点开始写作。”

当时我觉得那是个非常棒的回答。我并非认真地以成为作家为目标，恐怕松田也并非如此。尽管这样，我们还是理解写作的价值。执笔也就是将自己内部堆积的东西向外推的行为，为了正确地找寻诸如感情与本心等捉摸不透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将其转换成文本。这样做，才能冷静下来，消化自己的思考。

因此，将无可奈何的巨大悲伤化作文章倾吐出来，一定是非常正确的做法。这样做就能更切实地接受并跨越那些巨大的情绪吧，至少应该会带来有效的帮助。

而正因如此，现在的我，任何文章都不想写。

２

发现松田遗体之后的第四天，我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给了我正在做兼职的整体院，说自己状况不太好，想暂且休息一段时间。本来也就是我主动请求师傅雇佣我到他独自办的整体院，因此，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更像是在当门徒，为了一己之便而要求休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就算我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休假许可还是很简单就能够获得的。

第二通是打给同社的古峰。我稍微睡着的期间，有她的来电。由于睡眠很浅，我想自己当时刚听见响铃就醒了，但当我皱着眉从床上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时，它却又不响了。

无奈地回拨过去后，古峰立刻就接了。我为没能接听到电话的事情道歉，并补充说自己睡着了。

她轻轻地、用听上去很平静的声音说：“感觉不太舒服吗？”

“没，为什么这么问？”

“毕竟现在睡还很早吧？”

一看时钟，指针指着八点过一些的时间。

“这已经是晚睡了，有什么事吗？”

“关于社团的事情，想和你稍微谈一下。你看，怎么也得决定接下来的社长吧？”

“这种事，现在不去想也没关系吧？”

“可还有《周四会》的事情。”

她所说的，是社团所出社刊的刊名。正式名称原本定为《凌晨三点的周四聚会》，是松田的提案。每年的刊名都是由社员讨论决定的，虽然我推荐了别的刊名，不过最终定为《周四会》。

“要出吗？”

“毕竟智子也出力了，终止的话就太悲伤了。”

并不是这回事吧？——很想这么喊出来——不管发生什么，松田都已经再也不能高兴或悲伤了，也没法感受什么，求你别说这么无聊的话了好吗——很想这么宣告着切断通话。但真的这么做的话未免太小孩子气了，我闭上眼，转变思绪。

“这倒是，嗯，还是出刊比较好。”

“所以说，还是要有负责人。得尽可能在暑假开始前做出决定，毕竟差不多快要跟印刷厂谈价了。”

“下一任社长不是织原吗？”

“我也这么觉得，给他打了电话，不过没接通。你觉得该怎么办？”

“困意好像还没散去，大脑不太能好好工作。”

不是为了古峰，不是为了社团，当然也不是为了松田，只是想早些挂断电话，我设法组织语言。

“下一任社长会是织原吧，副社长上任很自然。不过那些准备工作还是由我们来做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页数确定的话就能去谈价了。至于预算，我有分寸，所以和印刷厂的交涉没问题，只要向织原做最后确认就行了。还没交原稿的有谁？”

“宫原和上田，另外我也想改一改，还有……”

稍微停顿之后，她用模糊的声音说着：“智子”。

松田原本打算刊载有关塞林格所着《麦田捕手》的文章，我问是不是书评时她摇头，回答我说是类似读后感的东西，还说周三晚上要留在社团活动室写，笑着打趣说她自己还挺憧憬关禁闭的。第二天她却死了。

“呐，智子的原稿，完成了吗？”

“不知道啊，没完成的话，要减少页数吗？还是刊载别的原稿？”

“写到一半也没关系吧？就照那样刊载上去好了，说明是追悼文就行了。”

“那……不行。”

“诶？为什么？”

“不想。”

我默然笑了，追悼文之类的东西，松田智子不可能为之高兴吧。肯定会说着“令人不适”并皱起眉头——自己不经意间考虑这种事情，实在愚蠢得可笑，才不禁笑了。就在刚才，明明还想喊着她已经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古峰担心地发问。

我只回答没什么。

“松田的原稿，之后再考虑吧，如果已经写完了就没问题。”

“明白了，宫原和上田的原稿，我会去确认。”

“也不用太勉强自己。”

“没事，谢谢了。”

古峰说完再见之后挂断了电话。

我随手将手机滑落在地，自己又躺回了床上，感到非常疲倦。闭上眼时，我低喃着，追悼文。那种东西，到底是想怎样写啊，反正会是在网上找模板、把名字替换成松田智子吧。说到底，那种事情是想要谁来做啊。

有点犯困，然而，不太睡得着。

和古峰通话结束大概一小时之后，听到门口的信箱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我睁开眼。倒并非是有什么预感，想着反正是广告吧，我只是为了把它揉起来扔丢进垃圾桶而从床上起了身。

收到的是个白色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没有寄信人也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我拿着信，穿上运动鞋，打开门。过道栏杆方向看上去的夜空被云层覆盖着，看起来很沉重，右手边就是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的红光从侧面照着我。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仔细一听的话，能听到走下台阶的脚步声。我从栏杆上探出身子，注视着公寓的入口，没多久，出现了个青年的背影。

“织原。”我喊了他的名字。

织原在路灯下停住脚步，慢慢回头。他面无血色，像戴了面具一样惨白。嘴角没有流露表情，只有眼睛带有情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无言地向对方表达情绪。织原像看向灭门凶手一样看向我，深深地憎恶着我。

看到他的脸，我还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好像对他持有恶意。到底是为什么，我会没来由地、在直觉上讨厌他呢？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的脸盯了很长时间，一言不发，连姿势也不变。

终于，织原勉强改变了视线。他好像看到我右手拿着的信封，我也将目光转向信封，这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你的错。”

我再次看向织原，但他已经背过身了，就那样迈出步子，走出路灯照射范围，轮廓也逐渐消失了。

——是你的错。

这种事当然知道，用不着特地来说。

３

我怎么也不是很想拆开信封，就把那白色信封放到桌子上。这时，我看到了社团活动室的钥匙，是从小泉那边拿到的。看来我有把麻烦事暂时后置的习惯。

握着钥匙，我出了门。车站方向，路灯微弱地照亮夜空的云。我背向那路灯，转向夜幕深邃的方向。大概是找了便宜地块的结果吧，学校位于离车站四十分钟脚程的小山丘上。我所住的学生宿舍大致在车站和学校之间，平时走二十分钟到达的距离，我这次慢慢地花了双倍的时间走。

左手边是接连的田野，右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不过偶尔会有便利店和加油站，远方则能看到街道灯光。我全程看着左手边方向走着，牛蛙群的声音重叠起来，响彻云霄，不过没有光照，看不到它们的身影。虽然道路不是很宽广，但大型卡车还是能顺畅通行。各式各样卡车驶过，刮起略微和煦的风抚摸着我的后脑勺，在带着湿气的夏日空气里，有溶解其中的草香味析出。

当然，这条路我和松田一起走过好几次。记忆中，她口中哼着某支曲子，挺有名的一支，我也听过，但她说过想不起曲名了，我也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就是大概两周前的事情，虽然现在头脑中还盘旋着她的曲子，但果然还是记不起曲名。

在路上的便利店买了生菜火腿三明治和一罐咖啡，我边走边吃。明明很饿，却吃一口就失去了胃口，但我还是勉强用咖啡将第二块三明治带入胃中。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进入那建在山丘上的校园前，得先走上一段不算长的陡坡。大多数教学楼漆黑而静谧，但社团的活动教室楼还有光亮从几扇窗子里透出来。我把便利店的袋子扔进楼道入口处的垃圾桶，然后走上能听到脚步声的薄铁板制外楼梯。文学社活动室就在三楼。

就算站在门前，也没有她死过的痕迹。连黑黄相间的警戒线都没围，也没挂着“禁止进入”的警示牌。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指尖轻微感觉到一丝阻力，不过稍微用力，锁就发出细微的声音，开了。

我推开门走进房间，打开门口的日光灯开关，灯快速闪了两下后亮了起来。这是我已经看惯了的活动室，八叠大的活动室中间，两张长桌相对着拼合在一起，外围一圈摆放着钢管椅。左手边的墙那侧是书架，松田倒下的地方就在那前面。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就算俯身搜寻也找不到一丝血迹。不只是地板，整个活动室都比记忆中的更整洁。警察应该不会清扫，可能是他们走后，哪个社员打扫的吧。我关上门，从内部上锁。

小泉为什么给我留了钥匙呢？她预想过我会像这样踏入活动室吗？她说想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找出犯人。现在想想，其实还挺出人意料的。不知道因为她个子矮小还是因为大眼睛宽额头，从外表看上去，她总给人像是小孩子的印象。不过一旦和她交谈，会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很冷静客观，又不如说是她好像拒绝作为一个仅仅憧憬业余侦探的大学生。

但不管怎样，我并非为了调查杀人事件而来到这间活动室。正对面的墙边另外还设有一张长桌，那上面简单地摆放着电脑和打印机。松田说过要在社团活动室写原稿。她自己没有台式电脑，因此，在发生事件的那个晚上，她用的应该就是这台电脑。我坐上钢管椅，打开电脑电源，硬盘发着“嘎吱嘎吱”的划刻声启动了。

电脑看来是处于睡眠模式，系统提示输入密码，我输入了只要是社员都知道的字符串。松田在启动电脑时，应该也是这么做的的吧。以同样的顺序、敲击着同样的按键。

按下回车键后，画面切换了，出现了Word文档页面。横向的文本中，一眼就能看到有“霍尔顿”等文字。霍尔顿·考尔菲德，世界知名的十六岁少年。毫无疑问，这是松田那天晚上写的文本。

——无论如何，我也得要写关于那本书的文章。

她这样说过。

我闭上眼，缓吸一口气，就这样继续深呼吸了几次，回想起松田不悦的表情，然后睁开眼，将滚动条拉到最上面。是一篇挺长的文本，用四百字稿纸换算来看的话，大概会有近二十页吧。第一行写着标题，《为了与挚爱友人的对话》。

我开始阅读，她那最终的文本。

※

《为了与挚爱友人的对话》

我决定创作关于《在麦田里守望》、或者说关于《麦田捕手》的文章那会儿，是在降着小雨的六月末。那时我在咖啡店和友人面对面相坐，边喝着咖啡边聊小说。起初很平和，没什么焦点，是互相点头交谈各自感想的无意义时间，但后来气氛逐渐紧张，最终演变成像是一对情侣争吵着要分开的样子。尽管于我们而言——至少是于我而言——那才是兴奋愉快的时光。但总之，当时话题激烈的争论点在于《在麦田里守望》、或者说《麦田捕手》。尽管并非需要特地如此说明，不过二者都是Ｊ·Ｄ·塞林格的知名小说《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日文译本，这部小说以向不明身份的“你”诉说的形式，叙述了十六岁少年霍尔顿·考尔菲德从高中退学之后几天的事情。两个译本分别是野崎孝1964年出版的《在麦田里守望》、村上春树2003年出版的《麦田捕手》。由于翻译的是同一本小说，它们在剧情上大致没有区别，不过还是可以看出文风各有其鲜明特点。

我和友人都是在初中的时候读的这本小说。在那之后我们每隔几年重读一次，那是本承载了诸多思绪的书。表面上，我们爱着同一个霍尔顿·考尔菲德，梦想着他就是我们咫尺之遥的可爱友人。然而在另外某一方面，我们视为标准的霍尔顿·考尔菲德形象似乎多少有些龃龉。那也许是受最先阅读过的译本影响而产生的的龃龉吧，我一开始的推测是这样的。他最先读的是野崎孝翻译的《在麦田里守望》，而我先读的是村上春树译的《麦田捕手》，我们对于各自的译本都带有强烈的情感。对他来说，《捕手》中霍尔顿的一句句话都太客气了，没有气势；而就我来看，《守望》中的霍尔顿太糙了，没有表现出他纤细的纠葛──当然自己也还没有完全读透。话说回来，我们并不讨厌对方的译本，只不过是在大体上认同各种译本的同时，谈论自己的喜好罢了。另一方面，也能感受到所谈论的不同，亦或者说是“不得要领”的不适。越是交流，那种龃龉也越是增加，我们──特别是友人──互相变得焦躁起来。只要同样有这样的感受，我们就会不顾咖啡是否冷掉，都要持续谈论下去。不过说不上是很有建设性的谈论，就像身处迷路的森林中，在同一处地方打转。

这次所幸的是，我们能够适当正确地明白互相之间的误解，而这契机就是关于书名的交流。我虽然将《捕手》视为标准，但唯独书名，我觉得《在麦田里守望》（ライ麦畑でつかまえて）才是更加深入作品本质的优秀翻译。另一方面，我的友人则认为《在麦田里守望》书名翻译有误，而《麦田捕手》（キャッチャー·イン·ザ·ライ）在这一点上才实事求是。如果要把原书名《The Catcher in the Rye》照样翻译过来就是《麦田里的捕手》，与《守望》是有些不同。我们知道我们互相站在了对立面，但我和他都觉得这当然不是简单的错译，读一下就能明白，这书名在文中也有重要意义，很难认为是译者考虑欠妥，毕竟野崎孝的译本里大体上也是在很清晰地表达“在麦田里守望的工作，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

那么为什么野崎孝译为《在麦田里守望》呢？——关于这个疑问，我有自己的推测。接下来就按顺序来说明。只要读了霍尔顿对他敬爱的妹妹菲芘提问的“将来喜欢当个什么”所作出的回答，就应该能明白这发人深思的书名所蕴含的意义。这回答相当于是整部小说的高潮，尽管自己其实有点抵触就这样摘取出来说“请看吧”，但不这么做就难以继续，为此我作了引用。《在麦田里守望》和《麦田捕手》，虽然无论哪个书名都应该已经充分传达了主旨，但由于我很难抉择选哪一个，就把二者都摘取来并列了。

首先，《在麦田里守望》中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我老是在想象，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着在麦田里守望的工作。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可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这不象话。”※【译注：引用自施咸荣译本，不过“麦田里守望的工作”一句原本是“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由于文中对书名的讨论，就在这里改了一下。】

接着摘录在《麦田捕手》对应的同一处内容。

“不过不管怎样呢，在广阔的麦田、有很多孩童聚集着做某些游戏——这是我唯一一直想象着的场景。只有成千上万的的孩童们，此外再无他人，意思就是没有一个是像大人的，不过我除外。而我就站在那附近的可怕悬崖边，然后，要说我在那里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是有哪个孩童快要坠落悬崖时，我就在那头把他抓住。也就是说呢，如果有往悬崖跑却看不清前方的孩童，我就从某处现身，赶紧把那孩童抓住，从早到晚都做这样的事情。麦田里的捕手，我只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尽管我也认为这确实很奇怪，但我打从心底里想做的就是这些。我是知道这相当奇怪。”

以上。

二者写的确实几乎都是一样的事情，当然，细节描写多少有些不同。比如野崎孝的译本中“得把他们捉住”的部分，村上春树译的是“赶紧把那孩童抓住”，在措辞轻重程度等方面的差异着实有意思。不过这次，我的论点并不在于细节的翻译。前面引用这两版译文，只是为了说明“麦田里的捕手”是怎样的。虽然重复引用同一段的译文，但再次将二者并列不是为了作比较，只是于我而言，难以判断该选哪边为代表。抓住那些快要坠落悬崖的孩童——或者说得把他们捉住——就是麦田里的捕手，这也正是霍尔顿提到的唯一“想做的事情”。

这样看来，回味《在麦田里守望》这个译名，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推测。首先为了避免误解，我想先作个说明。《在麦田里守望》这个译名究竟是在怎样的契机下诞生，这一点我自然无从知晓，接下来所述的是我擅自的推测，虽说如此，这也是长时间以来，于我而言都很自然的推测。

总之，是关于霍尔顿所寻求的或许并非“成为麦田捕手”的事情。当然，霍尔顿无疑是为他的希望冠以“麦田里的捕手”这一象征性的工作之名，他向菲芘所说的话语也应该毫无掺假。然而，我认为，霍尔顿好像在强烈地寻求“将自己抓住的某人”。他在本书开头就相继四次从学校退学，之后也是一直对世上各种各样的事物心怀不满。在他眼里的世界，到处都是“装模作样”※，那些装模作样才能收获掌声。霍尔顿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现实，结果、用那个人物（霍尔顿的恩师、他用肯定态度谈论到的少数几个大人之一）的话来说，他是“陷入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坠落倾向”。霍尔顿才是“快要从悬崖边滚落下来的孩童”，或者其实也可以说，霍尔顿寻求的是他自己。这样想的话，这本书的书名——即这本伟大小说的主题——用《在麦田里守望》来翻译才比较自然、更接近本质，这就是我的推测。【译注：インチキ，对应原著应该是“phony”，有译文为“假模假式”，但在本文并不太实用。凑巧孙仲旭的版本用的好像也是“装模作样”】

写得有些多了，因此再次说明一下。六月末一个小雨纷纷的日子里，我在咖啡店边和友人喝咖啡边谈论了这些。经过上述的推测，我主张“所以说，《在麦田里守望》这个书名是触及霍尔顿心境的出色翻译，不能说是错译”。当时友人露出的悲伤表情，是我无法忘怀的。“或许是这样，”友人如此说道，“不过呢，塞林格并没有给那本小说这样命名啊。”然后他讲述了他在那本小说中所感知到的孩童们、捕手之名的工作、以及霍尔顿的心愿。

他所讲的出发点则是霍尔顿爱着的事物。书中的霍尔顿否定了世界上各种各种的事物。比如多数的电影、舞台、陶醉于自身技术的演奏者、愚不可及的同学、另一种意义上愚不可及的同学、无聊的学业、穿着礼服的老头子、十二门徒、一定还有世上多数过剩的自信、自恋、差距、污秽文字的涂鸦，等等许多事物。然而霍尔顿至少不是个“否定世上万物”的人，不是“坐在某个酒吧间里，痛恨每个看上去象是在大学里打过橄榄球的人进来。”※这样的人。或许他确实讨厌那个人“看上去象是在大学里打过橄榄球”，不过另一方面，如果同一个人物有值得喜爱的部分，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喜爱那部分。比如，他讨厌十二门徒，讨厌天主教的某些倾向，然而他并不讨厌耶稣基督，有一处地方就很明了：“十二门徒里的任何一个都会把犹大打入地狱——而且打得极快——不过我可以拿随便什么东西打赌，耶稣决不会这样做。”对他来说，耶稣并不虚伪。而且他将装模作样与事物本身界线分明地区别开来。虽然霍尔顿自己是讨厌宗教性事物的无神论者，但对耶稣本人还是敬爱的。【译注：这一段引用均引自施咸荣译本】

他所爱的事物，或者说抱持肯定看法的事物则如下：老妹菲芘自然是一个、已故的优秀弟弟艾里、拿着破篮子到处募捐的修女们、不耍花样的快步舞曲、哥哥DB的短篇小说、买了条毯子就会高兴得要命的老人、恐怕还有所有人心中纯粹的爱情、知性、纯真，以及孩童们。我的友人在咖啡店所给出的回应，我想大概就是这些。如果再次重读，或许还会找到一些。总之在霍尔顿所爱之物的象征之中，有孩童，在麦田中奔跑的孩童。我的友人由此发问，“那么霍尔顿想要保护的，是自身小小的天真吗？”。我不太能回答得上来。友人虽然像平时一样用冷静的口调，就连表情也是冰凉的，不过我知道他内心已经焦躁到了极点，毕竟我是他的友人。但为了知晓他为什么这么焦躁起来，就必须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你是在认定那本小说是青春期少年一方面对社会失望、一方面想保护自身天真的情况下读那个故事的吗？”他如此问道。

我的友人想说的问题就是，塞林格究竟面向谁创作这部小说的。他将——霍尔顿在文中反复提及的“你”是谁——视作问题所在。友人说“霍尔顿想交流的对象，如果限定为想保护天真的青春期孩童，那么看似了解那本书的人，不就像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装模作样’吗？”。尽管由于没记录备忘，此处非完全引用，但总之是类似这样的话语。

思维上可能有点跳跃，我在此做些自己的补充吧。如果将这本伟大小说主旨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解读为“无奈地陷入坠落中的某个霍尔顿在寻求解救的话语”，就把作品局限住了，变成仅仅是青春期少年的故事，变成为了世上那些一边嘲讽一边真心感叹着“救救我吧”的孩童们而写的故事。就算如此，这部小说仍是孩童们的慰借，或者说是更年长的我们追忆往昔的纪念，它也将继续被视作一部美好的作品吧。但就我的友人说起来，他则是视这部小说为具有更加广博信息的故事来阅读的。他一定是打从心底里纯粹地完全根据文本接受霍尔顿的话语吧，也就是认为“想成为守护弱小善良事物的捕手这一心愿”才是主旨，而那与霍尔顿自身的纯真相分离，就算他成长为大人、多多少少学会一些装模作样，他心愿的本质也不会变。若果真如此，那就与年龄立场都没有关系、是向各色读者的宣言。我们读完这本小说后所要思考的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眼前的现实、“我会同等地喜爱他所喜爱的东西吗？”“但就算如此，怎么才能守护它们呢？”诸如此类宏大的问题。青春期的回忆或是纠葛不过是一种补充罢了。

重点在于，霍尔顿想守望的东西到底在他的“内部（＝自己）”，还是“外部（＝社会）”。这个差别才是我们起初察觉到的龃龉。所以友人才那么焦躁。确实，对于像他这样读这本小说的人来说，“很好地写出了青春期少年的矛盾”的评价后面，以类似“我也还怀念着高中时那样的感受呢”这样的话来评价，表现得看似理解的样子，实际上就是完全离题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的价值观比霍尔顿的更正确、更优秀了呢——我这么想着。如果在擅自的臆想中——比如基于诸如年龄、立场以及其他本来无需证明的各种社会性理由——将霍尔顿的话语视作年轻、青涩幼稚、青春期特有的情感，那就恰恰是作品中的“装模作样”了。

我被动地意识到这点之后，决定写下这篇文章。我再次重读《在麦田里守望》和《麦田捕手》，视情况反思，并且有必要真心地面对他。不知能否懂我的意思？

对于心心念念想成为霍尔顿友人的我来说，被“你这人面对霍尔顿的方式很装模作样。”这样有说服力的话语所指摘，就如同不经意间滑落悬崖、在空中总算才惊觉的震撼事件。

说了这么久的写作动机，我觉得应该已经达到了自己大半的目的。也就是说，我自己陷入愚蠢的想法、恍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霍尔顿的友人，这件事的始末已经一路写完了。

接下来是我尽量以纯粹的感受再次重读《在麦田里守望》和《麦田捕手》之后写的读后感。

我再次思考，自己霍尔顿性质的部分似乎在某处沉睡，但肯定并非已经逝去。而且，关于霍尔顿性质的部分当然也还没有得出明确答案。我会同等地喜爱他所喜爱的东西吗？

当然，我现在也喜爱着。但就算如此，怎么才能守护它们呢？

挺难的，无法简单得出答案。一直去把世界上写着“fuck you”的涂鸦擦掉就好了吗？即使知道就算花上百万年，也无法消除半成？

总之我呢，想与霍尔顿再会。想把那被忙碌所束缚——如被学习或社交圈或对未来的不安或是处处麻烦的恋爱所束缚、那不知何时被关到没有门窗的密室之中的霍尔顿解放出来，想和他久违地交流，想以现在而并非以过去的我与他面对面。

而那，

※

松田智子的话语突兀地迎来终结。

我低头轻轻咳了一下，自己是忘记呼吸了吗？痛苦地吸气、呼气了好几次之后，我给打印机通电，把她的文本打印了出来。打印机好像挺老旧了，启动花了很长时间。它震动着发出声音，在它总算吐出几张原稿前，我一直像看受伤的动物一样对着它发呆。

她没能写完原稿。“而那，”之后，是没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吗？还是在推敲最合适的措辞吗？又或者是在打字到这里的时候，有谁——而那恐怕就是犯人——在这间活动室里现身了吗？

无论如何，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被永远地剥夺了。被殴打或是头被撞到哪里并失血，然后被勒紧脖子，死了。

我保存后关闭文档，断开电脑和打印机的电源。拿起她的原稿，我找了找类似信封的东西，但没能找到，就直接抱着稿子出活动室了。回想起追悼文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她的文件删掉，但虽说如此，我还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回到住处后我把她的原稿放在书桌上，然后倒在了床上。脸一直闷在枕头上，思考着她那文本的后续，不过最终睡着了。

４

织原亮介因涉嫌杀害松田智子被捕，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正式称他为犯人之前，当然还需要审判，不过证据已经收集充分，他自己也承认了犯罪事实，因此应该没错了。

这些我是从和小泉的通话中得知的。

织原好像真的有社团活动室的备用钥匙。那天晚上，他知道松田要留在活动室里，就在深夜的时候找她，在那发生了“某些问题”，织原无意间把她撞倒了，松田后脑勺猛地撞在墙上，失去了意识。

担心事情暴露的织原冲动地把她勒死后，出活动室上了锁。他倒好像不是打算制造密室，只是害怕尸体被发现，才在逃离活动室时匆忙上了锁。

行凶时他用的是社团为了捆书而常备的尼龙捆扎绳，把绳子绑成团之后他就扔到了学校附近的河里，顺带扔了备用钥匙，不过有学生目击到了他这么做。调用附近便利店安装的摄像头可以确认，织原的身影如之前所说的出现在里面。

警察要求带走他时，他就已经放弃了的样子，毫不抵抗地进入讯问室，自己供出了罪行，而那些供词与警察的调查没有出入。

全部都结束了，我如此低喃了一下。

真的吗？

怎么可能。

人的死亡，到底什么时候才应该说是结束了呢？我再次叹了口气，为她最终那文本的后续而烦恼地思考着。

杂志连载版 第二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6年7月号

１

如果是霍尔顿的话……我反复思考着。

如果是霍尔顿的话，会怎么看待松田智子的死亡呢？如果是霍尔顿的话，明明有重要的友人死了，还会出席大学课堂吗？如果是霍尔顿的话，会去她那遥远的故乡参加告别仪式吗？我只是这么思索着，没有特别要把这当做什么判断标准，也不想对任何一件事做出什么判断。

在用小泉留给我的钥匙溜进活动室、读了松田写的文章之后大概三天时间里，我都是把自己关在单间宿舍里度过的，一次也没有外出。胡须没剃、澡也没洗，就是蜷缩成团躺在床上，不规律地睡觉、醒来又睡去。这么做时，我连自己是否真的在伤心都不清楚了。实际上这些难道不全是做样子吗？我只是把自己关起来演戏，其实还是可以像平时一样行动吧？也还是能起床、剃须、洗浴，甚至像一直以来那样笑着吧 ？开始这样想的时候，感觉名为悲伤之物失去了实感。确实，我可以做到起床、剃须、洗浴，甚至是笑。而那一定会是装出来的笑吧？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和假装的笑有多少区别呢？只不过是视情况作出选择，二者难道不都同样虚假吗？就连这样的思考也一样。总觉得我啊，好像一直就是在对自己演戏。

但自己的身体并不想动弹，就这样过了三天。到了松田死去一周后的周四下午4点，像平时一样浅睡的我醒了，随之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强烈空腹感。那和呕吐的感觉有些相像，像是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滚着涌上食道。为什么肚子到现在饿起来了啊——不，倒也不是到现在，只是时间久了肚子就会变饿。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该说是生存本能终于战胜了大脑中的情感吧。我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床上起来，单把钱包塞入口袋就前往附近的便利店。买来海苔便当和矿泉水之后回到房间，五分钟左右就消灭了便当，随后真觉得要呕吐，就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矿泉水。

往空垃圾桶里扔了垃圾后，我走向信箱 。听声音就知道，这三天里，那边好几次有广告之类的东西被投了进来，我打算去把它们揉成团丢掉。

拿出邮箱里的东西，可以看到有关于可送货上门的披萨、驾校、眼镜店等广告，其中还有一张收件人不在的告知单。好像正好是在我去便利店时来的，可自己离开住处明明才15分钟左右。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小泉的名字。

我拨打告知单上留的电话号码，要求再次配送，在等待东西送到前剃了胡子、冲澡，并试着在镜子前露出笑容。

我决定装作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２

我在大学的课程集中在第一到第三节课上，这是和整体院的兼职相协调的结果。雇佣我的杨柳整体院在下午营业的时间是从十六点开始的，而第四节课是十六点十分结束。九十分钟一堂课之间有十分钟休息，所以时间就比较尴尬。所以不管怎样，我不上到第四节课。虽说有兼职的日子只是周一到周三这三天，但自己已经形成了那样的生活节奏，所以一周里其余的日子也会优先去较早时间段的课程。

因此，我早睡早起。晚上二十二点左右睡觉，平均睡上六小时，总之，睡醒的时间是四点。之后基本上是看书、吃早饭花掉三小时左右，然后去学校。不过只有星期三晚上会更早睡，然后在周四的深夜——凌晨两点醒来。

现在回到那样的作息时并没有什么不适，或许是身体已经熟悉了吧。两周左右的时间里，我都是无所事事着度过了。夜间早睡，晨间早起。看书、吃早餐、走到学校。出席讲课、过去兼职。回来时经过超市买来贴着折扣标签的料理，在房间里吃过之后，淋浴完就睡了。到了大学考试周，时间表被打乱了些，但我还是尽可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而在七月最后一个周五，房间的门铃响了。

※

如果霍尔顿要在友人和熟人之间划清界线，会在哪里设置那种界线呢？

我自己并没有去定义。由于自幼就尽和特定的几个人一起玩，所以年龄上能称为友人的人想来好像也就两三个。自从进入大学之后也没变，松田是我为数不多的亲近友人之一。除她之外，在大学里能称为友人的，大概也就是小此木学了。

打开房门，就看见小此木站在那里。他不高，但健壮，虽说还算不上肥胖，不过体重在同身高里应该是较平均值多些的。原本头发很卷的他，现在已是个圆脑袋的光头。他半年才理一次发，最近则好像正好快到那时候了。和我同一届的同学里，小此木入文学社的时间比谁都早，四个月后却退社了。那期间我们亲近起来，到现在也还有交流。话虽如此，却几乎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这回也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了。

招呼也不打，他就开口：“我买了车。”

“哦？为什么？”

“之后再说吧，那说来话长。”

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小此木是不持物主义者呢。”

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有，高中时似乎用过手机号，但好像大学入学后不久就注销了。在现在这个世界上，不用手机却拥有一辆车的大学生究竟能有几人呢？满足这样情况的，就算全日本仅有小此木一人，我也不会惊讶。

“坐副驾吧。”他说道。

小此木买的，是大发的老车型Move ，一辆银白色的轻型车。听他说是早在十七年前制造的车，他入手时，车有十四万公里的里程了。这车在世上流通的车型中，应该是最便宜的一种吧。

座位没有想象中的难坐，舒适当然说不上，但不至于需要一一抱怨。我系上安全带，小此木就意外娴熟地动手启动了Move。

“什么时候拿到驾照的啊？”

“高三拿到的，住驾校集训之后很快就得到了。”

“要去哪里？”

“没定，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二十一点前回来就可以。”

时间已经是十八点了， 七月的天空还很蓝。引擎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高昂，空调好像有开，但没什么效果。我打开车窗，手肘架在边缘。

“好久没见了吧？”我说。

握着方向盘，看着远在前方的路，他答道：“今天白天回来的。”

“你去了哪里？”

“西边哦。”

“西边的哪里啊？”

“不是说要去哪里，我不定目的地。大概开了个一百七十公里再回来的。”

小此木有着浪迹天涯的癖好。大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不过升了一年级之后就显现出来了。他在大二那年春天宣称“今年我要留级。”实际上也是这样做了。他似乎对海外并没什么兴趣，但国内的话哪里都去。

所谓的一百七十公里到底有多远，我不是很能感觉得出来，也不清楚到县的边境有多少公里。驱车一百七十公里的话应该是四小时车程吧，当然，如果上高速的话就更快了吧。若只是移动的话应该当天就能回来，不过他的浪迹天涯和距离没什么关系。

以前，他有这么跟我说过：

——买张最便宜的车票，乘经各个车站时，我就一直看着窗外。如果看到中意的事物，就在下一站下车过去。可能是神社、陈旧的电器店、喧闹的小孩子之类的，反正是各种各样的事物。满足之后就再买张便宜的车票坐上电车，坐到没钱了就回去。

如果没满足呢？

我这样问道。那就一直待在那——他这么回答。他有着挺好懂的规则。

Move汽车在田野间的狭窄道路上行驶，爬上了山路。上坡时，发动机的声音也更上一级了。

“听说松田死了？”小此木说。

“她是死了。”我答道。虽然不清楚自己的表情如何，但想来一定是平常那样的吧。

“葬礼什么时候办？”

“那已经结束了。”

她去世已经是三周前的事情了。

小此木将视线投向我这边。看前面啊，我说。他姑且转回去看前车窗，轻声叹了一口气：“真遗憾，我都把礼服拿去给干洗店了。”

“毕竟你在外面游荡。”

“那是怎样的？”

“什么？”

“葬礼啊。”

“不知道啊，我也没去。”

听说，原本社团里决定去告别式的是古峰，但她在那之前似乎身体不好。因此，我们社团恐怕谁没出席。

驾驶座上，小此木不满地皱眉：“为什么没去啊？”

“我没礼服。”

“买来就行，借来也行。”

我想反驳些什么，但没能说出来。

如果她的告别仪式在学校附近举行的话，我一定会参加的吧。那么我是因为那么一点交通费才没去她的告别式吗？不对，不是这样的问题，也不是因为没有闲暇，毕竟自己在那段时间一直躺在宿舍床上。

——只要有点借口，我就不想去告别式。

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吧。距离、金钱、礼服、都不过是借口。

我吸了一口气，告诉他：“是我们社团的成员杀了松田，我倒是要以怎样的表情参加葬礼啊。”

这也不是真正的理由，这我在说出口前就明白的。

“你又没有什么过错。”小此木说道。

——是你的错。

织原这样说过。

我摇头，“我不知道该向她父母说些什么好。”

“没必要勉强说什么吧，在那不说话就行。”

“为什么那么在意告别仪式？”

小此木应该没有和松田那么要好，他或许是因为在社团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有见过她，但我不记得他们曾互相从对方口中得知名字。

到了山路的一个大拐弯处，小此木转动方向盘，身体不由得向驾驶座的方向倾斜，有点感觉轮胎像要脱离了，让人感到有点难受。过了弯道，他说：

“打招呼是必要的。”

“为什么？”

所谓的告别式，是对死者道别的仪式。但是对着尸体道别，到底能算什么呢？

那到底是为谁而作的道别？

“哪有什么为什么的，这不重要。”

小此木稍向前倾，紧握方向盘，准备下一个拐弯，Move汽车恰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前进。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什么。打招呼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你这家伙不是连“你好”“再见”都没说吗？虽然这么想着，但我没说出口。小此木学是个奇妙的男子。

※

他第一次到我公寓那天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大一那年的五月初，在社团的新人欢迎会上，小此木醉倒了，我无奈带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床被他占去了，我就看书。回来时是凌晨一点，我记得等小此木醒来时好像是两点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

小此木在床上问道：“这是哪儿？”

由于他几乎没动，我都没注意到他醒了，突然听到声音就吓了一跳。

“是我的房间。还记得吗？小此木你在欢迎会上喝醉了。”

“是吗，没印象了。”

他从床上起来转身，双脚落地。

“不过，应该是这样吧。我之前决定要大醉的。”

“为什么？”

“因为没体验过。”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我把桌上的塑料瓶装矿泉水递给小此木，那是想着等他醒来后给他喝而去买来的。他稍微喝了一点，然后说：“也就是说，我被你搭救了吗？”

“没那么夸张。”

“说搭救，很夸张吗？“

“谁知道呢，不过一般生活中，不是这么用词的呢。”

“为什么不用？好的词就该用起来。”

小此木睡眼惺忪，眯起眼，一点一点地喝下矿泉水。塑料瓶机械地上下摆动，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吧，他用昏昏欲睡的语气说道：

“我的包在哪？”

那里——我指向床的一边，那是个黑色尼龙登山包，已经用旧了。小此木咕哝着“啊啊”，弯腰探出身把登山包举着拽了过来。

“给你这个。”

小此木拿出来的，是勉强能放在手掌上的那种小巧台秤。主体是绿色的，指示盘则是白色，红色指针，当作时针来看的话12点的方向上写着200g。

“为什么？”我问道。主要的疑问其实在于带着台秤这种东西行动的原因，不过他答的不同：

“感谢就应该用好理解的方式表现出来。毕竟我借用了你的床，还拿了水喝。到首班车时间之前我想继续待在这里，就别在意了收下吧。”

我并不用什么台秤，能想到的用途大概也就是做料理之类的，但我也还没对料理热衷到打算自己烧饭的程度。而且只要有计量勺，应该就能按大多数菜谱做菜了吧。然而如此争论也挺麻烦，我就收下了那个台秤。

“谢谢。”我说。

“我这边才是要谢谢了。”小此木回应。

“谢谢”是个挺好的词，他说。好的词就该用起来，我答道，然后不由得就笑了。在新人欢迎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在并不亲近的同级生房间里醒来、拿出台秤的这个男子，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在意，哪里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就很好。

他盯着我的脸说：“其实，我有个秘密。”

虽然那时候我没能注意到，但他一定也多少有些在意我吧，我还没遇到过知晓他所谓“秘密”的人。想来小此木应该是带着一定的觉悟才决定说明那件事吧，可是不知情的我漫不经心地问他，“哦，是什么？”

他那认真的表情没变，说：“高一那年夏天，我开悟了。”

悟？我不禁重复道。他接着说：“准确来说，其实还没开。只是觉得这应该就是开悟，不过还不确信，等什么时候确信了，就一定是开悟了吧。”

他恐怕还处于醉酒状态吧，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暂时想了一下，勉强问了一句：“小此木你是佛教徒？”

“不，虽然对宗教的构造有兴趣，但我没有信仰，我不是说这些事……”

他再次对着塑料瓶开口：

“所谓的社会，只是由两个规则组成的——我就在思考这事。不过是否真的只是两个，我还没弄清。大学期间，我打算深信如此。”

小此木学是个奇妙的男子。

※

十九点左右，西边天空晕染着美丽的晚霞。所谓晚霞是会因地而异的吗？在我生来成长的地方，那是偏黄的橘色，不过这一带的晚霞挺接近红色，一片就算称之为红色似乎也不为过的天空。

Move汽车漫无目的地越过山丘。山的对面，也和大学周围相差不了多少。田野也是宽广地展现在眼前，也有挂着同样招牌的便利店，虽然看不到学生用的单间公寓，但有很多怎么看都更像是民居的低矮建筑。

我们看到一间招牌都脏兮兮了的拉面店，要不是有光线透出来都不知道是否在营业，我们就在那吃了晚饭。吃的是碗没有任何特色的拉面，酱油味的清汤，深黄色的细卷面，搭配鸣门卷鱼板、海苔以及不油腻的叉烧肉，味道出奇地好。

在回去时的车里，小此木嘀咕道：

“要是赶上葬礼的话，倒想和清川先生说说话呢。”

我没有见过名为清川的人物，当然小此木应该也没见过。但那是从松田智子口中反复听到的名字。清川飒太，他是松田智子在家乡那边年长一岁的恋人。

３

周六结束了大学期末考试，我去商店里买了冰淇淋，到与之并排的学生食堂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吃。十四点四十分，此时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我们大学里，不论在哪都能听到蝉声，恐怕蝉的数量远超学生人数。

我吃着香草冰淇淋，由于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就思索着蝉的事情。蝉是沉默寡言的生物，至少和人类比起来甚是如此。一直沉默地在地底度过好几年。不求友人不求恋人，在它临近生命终结前才总算出现在地表，竭尽全力发出蝉鸣。蝉的鸣叫似乎是一种求爱行动，是雄性向雌性传达“自己就在这里”的信息，然后留下后代，短短几周后就死去了。

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它最后的阶段。因此会误会它是喧闹的生物。但想到它们的一生，其实不应该是在地底吗？比起为了后代才不得不大声喧闹的地上时期，更不如它们的个性存在于沉默的地底时期吧？在冰冷、昏暗、静谧的地方，不求任何外物，只是活着，这不应该才是蝉原本的姿态吗？

不用说，我在思考蝉的同时也在思考松田智子的事情。没法不这么想，蝉声让人联想到死亡，而死亡与松田智子紧密相连。她应该也有在地底的时期吧。当然，应该是有的吧。清川飒太知道在地底时期的她吗？当然，应该是知道的吧。

冰淇淋吃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有个声音叫我，那是古峰。

“好久不见。”她说道。回头一看，我有些讶异。她看上去仿佛添了好几岁，虽说马上注意到是因为她瘦了，不过好像不止如此。她的头发都失去了光泽，能看出来可能她还为了掩盖那颜色，化了很浓的妆。

“你对面，可以吗？”她说。

“当然，请吧。”我答道。

坐下后，她立刻开口：“是《周四会》的事情来着。”

啊啊，嗯——我含糊地回应。松田在活动室死了，而那犯人是织原。虽说还没判决，但这情况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由于发生了社长被副社长杀死这样的事件，我们社团内部减少了活动，《凌晨三点的周四聚会》自然没法在文化祭上贩售了。

她直视我的脸，说：“我还是想出刊。你肯帮忙吗？”

我努力忍住不皱起眉头：“和学校里谈过了吗？”

“嗯，那好像没戏，所以我们找找别的办法吧。我想尽量在收费低些、印数也较少的同人志贩卖会上出吧。”

为什么——我很想这么问。为什么要做这种像是虚假正义般的恶心事呢？但我还是没问出口。我知道她会答什么——因为那是松田创办的东西——而我一点也不想进行这样的对话。

古峰用热切的声音继续说，“我还是想把智子最后的原稿发表出来，而且要刊载那篇原稿的地方，我觉得非《凌晨三点的周四聚会》不可。大概，这就是我的工作吧”。

我没能点头或拒绝。扪心说，我不想和这样的东西扯上关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但现在，我想和那些以所谓“为了松田”为名义的所有事情都保持距离。

然而无法否定的原因，在于古峰看上去很是劳累，她远比我认知中的她更显老态。她那身影让人联想到枯萎的植物——不逢甘霖、土块龟裂、营养匮乏，却无法自其所处之境挪动半步的样子。尽管如此还拼命将根系延伸的那个方向，应该是《周四会》吧，是松田创办了但却没能制作出来的一册社刊吧。古峰凭附其中，给自己强加职责，借此勉强止住泪水、睁开双眼。回想起来，她一开始就有那样的倾向。松田死后，她给我来电的最初话题就是《周四会》的事。

我已经决定表现得和一直以来的一样。这两个星期里，我还是有自信做得很像样了。既然如此那我应该点头，回答说“我觉得那挺好的。”然后尽可能承担些实际工作，说着为了松田而为古峰制作《周四会》。而即使要我写追悼文，我也还是会去写的。像那样表现，定然正确。

毕竟，就是这样的吧？

对于为过世好友而哭泣的女孩，我虽然几乎无能为力，但把已经差不多搜集完的原稿整理编辑成同人志并非什么苦差事。

虽然明知如此，我也没能坦然肯首。我还不至于遵从自己的正义感到这种地步。

“你想做《周四会》的话，去做就行了。但那不是为了松田，不要刊登追悼文，也别提到她死了的事情。”

古峰立刻看似不悦地皱起眉：“那，她的原稿怎么办？

“照原样刊登就行了，贩售的时候，写明提醒说有一篇未完成的原稿就行了。”

“这样做，你觉得智子会高兴吗？”

“我没这么想。”

起初这不就是很清楚的吗？更何况，就算做出《周四会》，松田也不会开心或悲伤了。难道还认为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不要说笑了，人类早在半世纪前就抵达了月球。想如今是有多少架飞机在天上飞？想已是有多少人造卫星俯瞰世界？松田智子已经不在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如今存留于此的只有我们这些人而已。

“这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不能把松田卷进来。为了我们自我满足而做的东西而提及她的死就做作了。”

“别开玩笑了，”古峰瞪视我，用异常快的语速说道：“那说不通吧。大家都知道，还成了新闻。用她名字刊稿却完全不提她的事是不可能的吧。”

“那改名就行了。她有用过笔名不是吗？只用过两三次，社员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对社员们公开就行了。”

“为什么、你要掩藏她的死呢？”

我不禁屏住呼吸。

掩藏？

看上去……像是那样吗？莫名能够理解。所以古峰才用那么严峻的眼神瞪着我吗？

“不是这样，”我寻找措辞，思绪已经找到了，但说不出口、发不出声。好几种矛盾束缚得我无法动弹，“话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这样。”我无意义地重复低喃着同样的话。

终于，古峰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先前的怒容消散无踪，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这大概是她平常的样子吧，在松田死后的三周里，她是以这样的面容度过的吗？

“行吧，明白了。你不想提智子的死，不过会帮忙做《周四会》。”

我勉强点头：“就这么约定吧。”

“其他什么都肯去做吗？”

“只要我办得到。”

“那你就把她的原稿写完吧。”

一时间，我没法理解古峰在说什么，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嗓门并不大，也没那么尖锐，是印象中那种从容的语调，不过带有暴力的成分。

“本来，我就是想拜托你这个。能写出那个后续的，只有你。原稿就用智子和你联合署名刊登吧，其他所有事情 ，都按你说的来。”

“那种事我办不到。”

“为什么？她说的友人，是你吧？”

就算如此，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那是松田的原稿。”

“可是，你自己还说要擅自改名。”

“没理由续写吧？我又不是松田。”

“没必要写她打算写的呀，用你的话来写就行了，就算明显能看出换了作者也没关系。我随时等着，不过，不能逃避。”古峰起身。

她对着我微笑道：“还得向其他社员取得刊稿的许可呢，大一的由我来联系，大二的就交给你了。”

留下这样一句之后，她从我面前走开了。

４

问题并非仅在于续写松田所着的原稿。自己明知行不通的情况下，心情就还会轻松一些，搁置一段时间，慢慢说服古峰就行了。主要问题在于她最后那句话。

我得去向大二学生征求刊载原稿的许可。大多数没什么问题，只需简单打个电话应该就行了。然而，小泉也在其中，她为《周四会》写了个短篇，将画面偏青色的几部电影做了对比。对此本身我并没什么不满，不过，如果联系她，就有个避不开的话题。

在我宿舍的书桌上，放着两份原稿，一份是松田写的《为了与挚爱友人的对话》，另一边则是两周前，小泉邮寄过来的。

那份原稿上附了封信——第一次创作的东西，虽说不知道这能不能作为小说，不过姑且还是试着写出来了。我们约好了吧？

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还请务必读一下，给出感想。

标题，是《Love Letter》。

※

Love Letter

我是猫。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虽然像人类那样思考事物，但说出来的只是“喵喵”的叫声。自出生以来大概过了一年零六个月，于猫而言已经是个大人了。可身躯还小，看上去很年幼。我对毛色不怎么感兴趣，姑且把我当作是白猫吧。

在这几个月以来我的兴趣是面对着一个人类。 名字叫做INOUE，INOUE MASAFUMI。我是在四五个月前遇到他的。当时我跳上长途卡车车厢，刚从生我养我的街道被运到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虽然找到了睡觉用的的床，但身体还没习惯它，像掉进立食乌冬面里的一根荞麦面一样糟糕。这也有这样的事吧？

孤独而又敏感怯懦的自己，有过这样感到非常糟糕的情况，而且经常遇到。

就在那会儿，我遇见了INOUE同志。在午间满是人的学生食堂里，我勉强吃着食物，这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这里，能坐吗？”他指着对面座位问道。我无奈点头，其实是想摇头的。自己还从没在那样不怎么大的桌子边上和不认识的人面对面吃东西。但在食堂里没找到其他空的位置，就没办法了。他吃着日常午餐，看起了手里的文库本。我则一边继续吃东西，一边瞄着他。

要说起来的话，INOUE同志是个不太清爽的男生，看起来并不在意他自己的衣着和头发。他吃到大概两成的午饭时，好像被文库本分心，放下了筷子。他露着犯难的眼神翻页，好几次将那廉价的塑料汤碗送到嘴边。

我之所以没法移开对他的注意力，得全怪他的衬衫袖子。在他伸手拿汤碗时，他那纽扣外露的衬衫袖子散开来掠过包菜丝上浇满的沙拉酱，我自顾自地为之心神不定。三四次后，我忍不住“喵”叫了一声——呃，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你衬衫袖子沾到沙拉酱了。

他从文库本中抬头，看向我，然后笑着说道：“谢谢，帮到我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笑容究竟哪里有魅力。帅气或是美丽都说不上，像是害羞，又难为情，给人有些小孩子气的感觉。不过我在这短暂的交流中，对他产生了好感。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吧，如果想我了应该会分给我食物吧，如果想抚摸我的皮毛时被我跳走躲开，他也应该就会注意不那么粗心吧？我再次“喵”叫着继续吃东西。他扣上袖子纽扣，又开始看文库本。

这时候我对他的好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我想应该是什么契机吧，在学校里遇到他时，会想着“啊，是那个袖子的人”，那件事一定有重要意义。

他经常独自看书，但却不显得孤独。应该是个容易共情的人吧，他合上手中的书，表情就随之变化了。啊啊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吧，但又是个幸福的故事吧，光是他的神情就能传达到。

得知他是文学社的社员后，我决定将那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之一。

※

INOUE同志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而除此之外，也是个固执的人。

在一定程度上看上去头脑很好的样子，至少是理性且擅长自律的人。就算在社团里也不怎么引人注目，不过事务性的部分——在和其他大学联合办活动、举行文化祭等相关的各种麻烦事上，他给人一种姑且交给他就没问题的感觉，在会议之类的讨论陷入僵局时，他基本上会提出几个选项并简要说明优缺点，社长就从中选择一个，很多事情基本上会像这样进行。

一方面，INOUE同志是个筑着墙的人，无论对哪个社员来说，他都是个“比较亲近的熟人”，此外就不能深入其内心了。这一定是因为他自己对谁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不展露自己的喜恶吧。不可思议的是，他却不会给人八面玲珑的印象，虽然语调温和，但不能的事情就会明确直说不能。

逐渐地，我也有些能理解INOUE同志的性格了。他内心一定有着明确规则一般的东西，并忠实地守护着它，就像忠实于程序的系统一样。实话说，我——作为作者的我——烦恼着要不要把他在这个世界中设定成机器人，虽说就连以那种版本开始创作的原稿也有，但那进展不是很顺利。

要是写起猫和机器人的故事，定会出现些不协调的地方。我想写的事情会沉入浑水底部，倒是浮现其他不值一提的事情。

果然，INOUE同志不得不是人类。

※

即使以文学社为自己的地盘度过一段时间，我对小说领域也还是没一点兴趣，毕竟漫画才好懂，可以很顺畅地看下来。登场人物的情感之类，比起用文章来描述，把表情画出来看的方式才更容易引发共鸣。如果不被书本这样的形态束缚，电影或戏剧就更轻松了。我认为比起文字，声音感觉更有说服力，而且也不用费神地想像每一个画面，更不用翻页。虽然对不住喜欢书的你，不过我想，就娱乐而言，小说这种事物终究是旧时代尚不发达的内容物吧？以上所述不过是猫之言论，请当做耳旁“喵”风。

特别是当我阅读社团里那些人类所写的文章时，不琢磨用词就会很痛苦。不是说写得高明不高明、有没有才能，就连有趣或无聊的标准也没有。脑海中浮现书中所描之人的样貌时，自己总会带着消极的有色眼镜，怎么也没法率直地读下去。一定是我缺少客观的视角吧。虽然我知道这确实是自己这边的问题。

不过，唯有读INOUE同志写的文章并不痛苦，不如说反而还会从心底感到快乐。之前说到的有色眼镜，在这情况下，一定也是往好的方向起作用。他是在思考这样的事情吗？是用这样的观察方式吗？——诸如此类的发现，一个个都很有趣。

为什么？

那还用说。

毕竟我坠入爱河了。

何时起？

自何处？

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那种事情。

要说喜欢样貌的话，实话说来他也就七十分上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两人——一人一猫——就连一起走吊桥的事情也没有。

至今为止我也已经喜欢过不少人了，不过这还是不一样。以前觉得“周围都闹腾着情情爱爱，我要不也稍微试一下看看呢”，就想姑且从不怎么宽泛的交友关系中挑挑看。原本看起来似乎挺好的男子第二天看来却就感觉变得怎么样都好那般普通，就连对其抱持的好意也忘光了。实际上对方无论是谁都好，只要哪怕仅仅是一时间幻想“这家伙不是和其他大多数人都不同吗？”就行了。而专注着一个人的话，基本上那人都会显得有些独特，之后冷静旁观下来结果发现谁都没什么个性。我渐渐大概了解这背后的构造之后，就算偶尔试着单恋，也能略阴暗地想象着“这感情还能持续几天呢？”而愉快起来。

我若当真坠入爱河，想来应是更加戏剧性的吧。我想自己应该会是只倾心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对象。就比如当猫被穷凶极恶的人瞄准眼睛时，他会得到及时赶来的帮助，只要没经历过吊桥效应，我就不认为自己会觉得有谁特别。这种梦幻般的事情，是我真心坚信的。

INOUE同志并非如此，他更为宁静，更为自然，不仅有些不寻常的地方，而且处处目光长远。尽管他样貌七十分、有时候在很不能理解的地方非常固执，因而也会显得烦躁。但不知从何时起，和他在社团活动室碰面成了日常的一部分，而我绝不想失去这份日常。

我突然竖起尾巴喵叫着，他就会略微笑着“呀”地回应。光是这样我就能感受到幸福的气氛。幸福有几种类型，有大有小，那种手握巨财而足以从容优雅过完一生的幸福和吃上奶油蛋糕的幸福果然还是两码事。和INOUE同志见面的幸福，倒算不上是巨大的幸福，而是像早上醒来拉开窗帘时看着蓝天那样平常的幸福感。不过，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幸福。一生里面每次窗户拉开时都是看到天空布满厚重的阴云不是最糟糕了吗？

和这相比起来，钱财并不怎么重要，每天能咔吱咔吱地进食就够了。

我对这种未曾体验过的恋爱之情深感困惑。

如果因为那个人脚步很快而喜欢、因为头脑好而喜欢、因为会分享食物而喜欢——只要有像这样单纯的理由就很简单了，我就能想象那种感情消失的那瞬间场景。所谓的恋爱之情，大抵都会在想象到终结时失去意义。

这次却并非如此，毫无根据，但我就是喜欢他。不对，当然多少也有些理由吧，然而要我将那些一一列举出来却也做不到。事到如今，我已经连他衬衫袖子沾到沙拉那件事也喜欢起来了。

所以我频频到活动室，待他现身时，就喵叫起来。

※

某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情。

我像平时那样在活动室露面，在那儿的只有INOUE同志一人。我竖起尾巴“喵”叫一声打招呼，他也“呀”一声回应。我跳上INOUE同志附近但并非毗邻的椅子上，蜷缩起来假寐，并微微睁眼窥探他的动向。

他问道：“为什么来到我们这里呢？”

INOUE同志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小说，然而我却似乎每天在活动室待着，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我有些慌乱，但又想着这会不会是个机会。我喵叫着回答——有喜欢的人在这儿呢。

他略微皱眉，然后笑了：“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喵？为什么？

“我想这毕竟是个私人问题。”

喵有，没关系的，其实。

是谁呢？

如果被这么问到的话，INOUE同志——我就打算这么回答。但他没这么做。一脸平静地开始读起了文库本。我也装作平静，一边独自焦虑不安。最后，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试着问道——喵呜，你觉得是谁呢？

他总算停下翻文库本的手，看向这边。

用开玩笑时的样子笑起来：“这个问题，我想尽量不去思考呢。”

就是你呀——这种话，没能说出来。

虽然只是出于怯懦，但这应该并非错误的判断吧，毕竟猫和人类的恋情不会有回报的——倒也不是这么说，我并非在想着——就算假定自己是人类，INOUE同志会姑且因为被告白就试着交往吗——之类的这回事。为了实现这份恋情，我必须周到起来，制定计划、排除外在干扰、从容地从背后接近他，概算距离、得伺机用磨过的爪子向他突袭。

虽然我觉得这样确实很狡猾，但我还是向他提出了虚假的恋爱问题咨询，就这样一直粘着这咨询对象，毕竟像这样的事例我也有听说过。这当然并不是值得夸耀的方法，不过，我想姑且先创造出一些共度的时光，或许能比较有效地让他意识到我是异性的这一点吧。

对于 INOUE同志，这种方法适用吗？

不清楚，但至少，他理会我的时间确实增加了。

※

随着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增多，我了解到的事情也增多了。

他不悦的时候，会挠眉头附近；心情舒畅的时候则会谈论食物的话题，却意外地不怎么想谈论小说；犯困的时候倒是经常笑；低语着啊啊、唔嗯之类时，是在和我对话的闲暇间想着其他事情。他大致喜欢日本料理，似乎并没什么讨厌的食物，但不太擅长把食材和食谱结合起来，倒是会对黄瓜特别注意，只能原样就着醋之类的调料吃，就算夹进三明治也不行；他还挺常看有些蠢的动画；他虽说将来想成为整体师，但姑且也还是想取得教师资格证；乍一看有板有眼的却是说着玩笑话；醉心古风的物什，比如夏天会用蚊香；讨厌破坏规则；经常丢失文具；出人意料地记得一些琐事，就连和我相遇的地方是学生食堂这件事也还记得。

我在他面前，反复喵叫。喵喵，喵喵，喜欢你呀，爱着你。不过我的声音，只能以猫叫表达。对于他来说，与“饿了”或“有点困”没区别。只不过是喧闹。

时至如今可曾形成对话？

你或许会这么思考，不过，并没有。

许久以前起，我的话语就没能传达给你。我的声音一直以来就全都是告白。各种“喵”都是向你表达爱意的告白。然而，你应该一次也没注意到这个意思吧？

明知没被注意到，我却还是继续喵叫。

想一直这么做，但当然不能一直这么做。我有必要在某处写下这些，倾注爱意，有必要用你能明白的语言写下爱的话语。

事到如今也还是想着：要是更早就这么做的话该多好。不能只是满足于“喵”和“呀”的一来一往。

如今可能已经迟了，但我还是开始写出来。用肉垫啪嗒啪嗒地敲击键盘，同时尾巴轻轻摇摆，在羞耻之处抱着脑袋。

其实之前有开始练习写作，毕竟这应该是为了抓挠你而磨爪的最有效办法。虽说这肯定还不怎么成熟，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挥舞爪子。我甚至忘了概算距离，只想跳向你。

第一次，用并非猫叫的话语，我宣告——

喜欢你呀，爱着你。

哪怕被讨厌，我也要用这爪子抓你挠你。

５

我单手抓着手机，坐到床上。

这个原稿的问题——不，该说是第一感想变得难出口的一点——不消说，就在于我的名字是INOUE MASAFUMI，写作“井上雅文”。

只要和小泉联络，就没法避开这个原稿的话题。这件事还是尽早处理更好，这我也知道，可怎么也做不到。如果松田还活着，我想，这样的话，就算是收到原稿的次日我也能小泉谈话。

不能逃避——古峰这样说过。真是令人生厌的说法。能逃避的话，逃避就行了，这常常是比什么都平稳的解决方式。然而，逃离这份原稿并非就能称之为结束。

我尚未决定该对她说的话语，也还没有下定决心。为不可能有答案的事情而烦恼非常痛苦，于是出于不如当作逃避的心态，我拨打了小泉的电话号码。

响铃了几下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好。”这声音和平常的比起来稍微有些僵硬。

“明天，有时间吗？”我说。 

杂志连载版 第三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6年8月号

１

我做兼职的地方，是师傅独自经营的一个小规模整体院。兼职员工除我之外另无他人，而我也只是一周去个三天罢了。原本师傅一人就能忙活过来，但我硬是请求他雇佣了我。师傅有点讨厌整理诊所、管理日程以及税费相关的各种事务性工作，我就负责了这些工作，另外一项重要的工作则是尽量和来诊所的人对话。我们这所整体院很重视对话的重要性，它的前提就在于肉体与精神紧密相连的说法。而且就对话本身而言，并没有资格或知识水平的要求。

我所工作的整体院，在看似车库的简易平房内，像被整个住宅区淹没一般。入口处摆着铭牌那样小的告示板——杨柳整体院。上面既没有接诊时间也没有电话号码。来整体院的尽是常客或是经口耳相传而来的人。毕竟只有一人忙活，而且一次诊疗要花上一小时，基本上就没什么人光顾。

打开整体院的门，迎面就能看到一扇屏风，右手边则是收银台。屏风对面一侧有两张床，仅有的这两张床隔开一定距离并排摆放着，那距离和小型便利店货架间刚好能过人的空间差不多。还有就是个大体积的扬声器了，那里面总是有古典乐流淌而出。而墙壁由于没有浇筑混凝土，能很好地反射音乐声。

“今天有什么预约？”师傅问道。

“十六点开始是高桥先生、十七点半是大谷先生、十九点是吉长先生。”我说着，将三份病历递给师傅。

师傅名叫须藤，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高个男子。戴着眼镜，略显稀疏的头发修剪得很短。他以前似乎常在健身俱乐部里游泳，不过他为自己近半年懈怠下来还增重了三千克而唏嘘不已。尽管如此，就外人看来，他还是维持着不错的体型。

我遇到须藤师傅那会儿，是大概四年前。

※

当时我高二，尽想着关于死亡的事。不过当然并非在想自杀。祖父因老年痴呆症加重而住进疗养院，每当我去祖父病房看望他时，总会不由得思考起死亡的事情来。

我认为人在经历三个阶段之后，对死亡才有所实感。祖辈的死亡，父辈的死亡，以及，自己同龄人的死亡。当然也还是有例外的，不过，我们基本上是按照这样的模式逐渐深入接触死亡。死亡从遥远的地方慢慢接近，以此详尽地昭示它自己。

我自出生以来，就只有一边家庭的祖父母。祖母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逝世的，明明是个挺健康的人，却在一个秋末入院，在次年新年来临前过世了。我已记不起小二年级的我当时在想什么，就连哭过的记忆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那个年龄的我尚不能理解那真切的死亡。因此，我最初接触到的死亡阴霾，是来自于我那在疗养院病床上逐渐失去身体机能的祖父。

一说起祖父，想起来的尽是些美好的回忆。祖父是个喜欢钓鱼的人，会早在夏日骄阳升起之前驱车载我到海边一起垂钓。海面颜色看上去如此斑斓，是水温受海潮影响而不同所造成的——像这些也是我从祖父那里学到的。他会用小刀迅速地给钓上来的鱼放血。和祖父出去时，午饭就固定是那不勒斯意面。我并没有多喜欢那不勒斯意面，不过小时候的我由于仰慕祖父，对于他所给的那不勒斯意面也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他好像就以为那是我很喜欢的食物了。明明是个头脑不错的人，他却总会被小孩子的谎言骗到，让人有点不可思议。或者，也可能是他坚定地相信我所有的话吧。不过这原因现在已经没法确认了。

祖父还是个很重视言语的人。经常教我词语的由来。所谓的“旦日”呢，原本其中的“旦”这个字表示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是“夕”的反义词。不过，渐渐地，词义指向“夕”之后的下一个“旦”，此后“旦日”就有了次日的意思呢——就像这样教。【译注：中文的“明日”其实也是类似的演变，但“明日”和“朝”的联系不如日文原文发音的那样明显，就用了类似的“旦日”并且对应地调整了一下释义。原文：明日というのはね、朝という言叶から来ているんだよ。元々は夕べの反対の言叶だった。でも、だんだんと夕べの次の朝を指すようになって、そこから翌日という意味になったんだね。】

祖父是个温柔而知性的人。但也因此，病床上的他让我想到沉重的死亡。坦白说，我害怕看上去逐渐失去知性的祖父。比起他消瘦衰老的面容、日渐浑浊的眼珠，我更害怕他口中说出的那些缓慢而没有条理的话语。恐怕这过度的害怕反而让我想去理解它吧。我是家里最频繁去他病房看望的人。喂他吃饭，与他聊天。而那不能称得上是聊天，只是我单方面提问，而他单方面咕哝着毫无关联的语句。我在他眼中，好像还只是年幼的小孩子，有时候是幼儿园儿童，也有时候是小学生，甚至还有时候是刚会抓扶着站立起来的宝宝。不论是哪个我，似乎都与目前这个高二的我联系不起来。同样，母亲——即他的女儿也成了孩童。我也常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没听过的人名，大概是老朋友或者以往同事的名字吧。他明白他自己在疗养院里，但好像把我当作这里的工作人员之类的角色了。不过可能也并非如此，或许他以为我是家庭护工、附近爱管闲事的少年之类的也说不定。

祖父用他那干燥而微弱的声音说着话。那时候我就竖起耳朵靠近他身边倾听。他的呼吸气息很浑浊，不过奇妙地散发着甜味。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死有着甘甜的味道。

他的短期记忆力恐怕是衰退下去了，会对同样一件事反复提问。今天的日期、明天的天气之类，就算回答了他也还是会再问：“明天会放晴吗？”“天好像阴沉沉的，下午可能会有小雨吧。”过后他再次问起“明天会放晴吗？”。我起先以为是他不太能听清我的回应，就加大嗓音回答了同样的话。他像是听懂了的样子点点头，然后又问起“明天会放晴吗？”这样的话。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回应呢？

而给出解答的，就是须藤师傅。

“再重复回应就行。”他如此简要回答。

须藤师傅当时是和祖父所在疗养院签约的整体师。他每到周日就会过来，挨个到各房间仔细地检查高龄者的身体状况。而我也多是周日去看望祖父，所以和他经常见面，这期间和他交流的话题也逐渐深入起来。

“你觉得日常生活会话里有多少的意味呢？就算是你或是我，也都会说些琐碎无聊的话。要想知道明天的天气，搜索一下就行了，不过也会有特意向别人询问的时候，那是因为想听到回应呐。”

须藤师傅有吸烟的习惯。谈论这些话题时，他就会打开疗养院的后门，走到那边的烟灰缸前，这时候他多数就是在吐香烟烟雾。而我则经常在那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处买可乐。

“其他动物也是这样。所谓的声音，与其说是情报，更不如说是为了传达情感的东西。所以就算想知道的东西都可以独自查出来，世界上的话语也不会消失。问‘你开心吗？’的时候，有人回应说‘我很开心。’这样就可以了。你祖父问起明天的天气，然后你告诉他明天天气情况，这样就可以了。就算没能传达原话的意思，也能传达些重要的事情。不管重复几次，每次也都会传达。就挺美好哇。”

他说的话听上去很符合道德观，但听上去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混淆人的声音和动物的叫声这一点就有些简单粗暴。或许就是因为想传达单凭吱吱唧唧的啼鸣无法传达的事情，人类才学会了使用话语。

不过，自那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听祖父说话的方式有了些变化。当他就天气提问的时候，我想到，或许他需要的其实并非天气情报。于是如须藤师傅所说，我每次都作出同样的回答。耐着性子、不焦不躁地、投入不变的情感反复回应，祖父这才看上去放心了一些。

我注意到，祖父有可能只是有些不安，而这想想也是自然的事。不知不觉间被带到了不认识的屋子里，过起陌生的生活，但他所珍视的人们却没有现身，无论是幼儿园时期的我，亦或是仍为他宝贝女儿的母亲，都已经找不到了，眼前只有不知姓甚名谁的高二学生。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没有陷入混乱，倒是平静地询问明天的天气，这话语或许反而该说是很理性的。

我之所以认真考虑要当整体师，契机自然就是须藤师傅。须藤师傅是这么向我说明他自己的工作的：

“如果把医院比作警察，那我的工作就像是侦探。这倒不是想主张哪个更优秀，从必要性来说当然还是警察，不过也有警察办不到的事情。警察在庞杂的规则下办事，侦探则是在微小的规则下行动。而人们偶尔也有寻求那些小规则的时候。”

须藤师傅的诊所确实和侦探挺像的。只要稍微望过对方的身躯就能看出来“您是左利手吧？”“您经常坐着工作吧？”看某种腰痛就能道出“应该是脖子的原因吧？”而看另一种腰疼则会说“是臀部到大腿之间的肌肉减少了吧？”视情况，还可能会说“是哪处内脏有问题，建议您去看一下内科医生吧 ”。患者的评价总体颇高，大概基本上都说中了吧。

不过须藤师傅拿自己的工作和侦探作比喻，我想，这或许指的是和患者的距离感而非诊所的类型。打击犯罪是警察的工作，而实现委托人所愿的则是侦探。虽然医院和患者的关系也一定是各式各样，不过归根到底都有以效率为先的一面。在保险制度的机制内，医院不会像杨柳整体院那样每次咨询都要由师傅花上整整一个小时。极端点说，医院是治疗疾病的地方。相对的，杨柳整体院则是买下须藤师傅的一小时，其中，一边聊着“我最近感觉身体状态还挺好的哦”来到我们诊所来的人也有。即便如此，须藤师傅也会完全投入一小时照料对方的身体。

我之所以被整体师的工作所吸引，我觉得原因在于它的某种自由感。在个体经营的整体院里，能够自行构筑与患者的关系。在诊所这一类地方，有很多余地可以拓展开来用以安置自己的想法，也有很多余地可以理解对方的想法。我想这一定就是须藤师傅说的“小规则”吧。

比如说——虽然这就是须藤师傅自己说的——在杨柳整体院，“对话过程”被视作诊疗内容的重要一环。诊疗时，手虽然没有闲暇，但对话基本上能同时进行。好像原本是为了倾听对方的生活习惯而开始这么做的，不过现在，他好像连不管怎么看都和诊疗无关的杂谈也很重视的样子。

“毕竟也有只是想和某人说说话的情况吧。”师傅如此说道，“这倒不是人生交流、咨询之类趾高气昂的东西，要说解答烦恼什么的也有些多余，是更舒缓的感觉。只要有些牢骚，就会想向谁抱怨；在高尔夫球中得了不错的分数而想得到赞美。如果能在工作时顺便做着类似言语的废品回收工作，那不是很好吗？”

实际上，在杨柳整体院里，可以听到些私密到令人惊讶的事情。须藤师傅了解他同辈患者的孩子，大致知道他们在哪里以及过着怎样的生活。工薪阶级职员的工作内容、他们与恋人之间小摩擦、新车购买计划或者房贷剩余年数之类的也都知道。对于其中有些人来说，每一周和他们交流最多的人就是须藤师傅了。杂谈应该并非整体师的工作，但我觉得除了整体师之外的职业或许也挺难胜任这工作的。它基本上以一对一的形式，让人放松。对于患者来说，毕竟这“聊天”并非目的，也就没必要太认真对待。这就给一小时的杂谈提供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另外还能做类似工作的职业，大概也就是理发师或出租车司机之类的了。不过理发店里一般还有其他人会听到，而出租车很难多次碰到同一个对象。

我虽然是以整体师为目标，但更准确来说，我的目标是做着像须藤师傅那样的工作。我倒也是想掌握些与整体工作相关的技能，但其实更主要是被诸如“言语的废品回收”这样的事情所吸引的。虽然不太说得上是有梦想的工作，不过我觉得这是扎根于日常生活的的温柔工作，一定是可以感到骄傲的事。

※

杨柳整体院并没有明确规定的诊疗时间。 每天开放到何时取决于当日预约情况。今天比较早，二十点左右就结束诊疗了。

最后一个患者离开后，我试着给须藤师傅做了个按摩。实际上，“整体”和按摩是完全不同的技术。现今，整体尚不存在相关的国家资格，而按摩作为医疗行为，需要取得国家专业资格。主要做身躯矫正的为“整体”，缓解酸痛的则是按摩。二者自然是紧密联系的，通过酸痛的肌肉部位了解身体的问题，并通过改善身体的问题而消除酸痛的原因。整体首要的就是指尖的敏感呢——须藤师傅如是说过。通过接触身体而得知的信息因人而异，这就需要侦探般的洞察力。当然，这需要一定的知识来活用这些信息，而通过学习和经验能对此有所掌握。

须藤师傅伏卧在诊疗用的床上，然后我触摸起他的身体。须藤师傅左大腿边缘的肌肉有点紧绷着，他平时大多把身体重心压在这一边的脚上，恐怕就是紧绷的原因了。下半身的平衡一旦遭到破坏，就有可能导致肩酸背痛。

须藤师傅开口：“这周日有工作是吧？”

“嗯。上午十点，在橄榄之家。”

橄榄之家是个离这里四站远的养老院。须藤师傅如今也还是只要有需要就去上门诊疗。由于他在改善轮椅者的生活方面有一定成就，类似需求就比较多。

“你要来吗？”

“我也能去的吗？”

“虽然你还不能碰客人，不过，光是看不也多少能学到一些嘛。”

尽管略有踌躇，我还是摇头了。

“抱歉，非常感谢您，不过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我基本上会日程安排的顺序做事，不过也有例外，这些例外还不少见，比如向须藤师傅学技术这件事很有必要列为高优先级。不过这次，从一般来看，应该要优先去做已有的承诺吧。

“是什么？约会吗？”须藤师傅问。

“嗯，是的。”我答道。

交往之后初次约会的约定，就算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看也应该具有很高的优先级。

２

话说回来——古峰这样开头说起来。“听说你和小泉在交往了，是真的吗？”

我们在电话里谈完关于将社刊当同人志来制作的那些事情之后聊了起来。

“从哪里听来的？”

“虽说就是本人那里啦。”

“小泉吗？”

“嗯。”

“那就是真的吧。她不说这种谎的。”

“说是这样说……”古峰好像一时间说不出口，然后总算小声说“总之，恭喜了。”

“谢谢。”

“不过，总觉得有些意外啊。井上同学，你喜欢小泉吗？”

这种事情，别特意来问我啊，我想道。

“我不讨厌她。她性格很好，脸颊看上去松松软软的也很可爱，有时候还会说出些我肯定想不到的话。和她交流总会感到很新奇。”

“你不直接说喜欢吗？”

“可以这么说。”

感情这件事，得看各人怎么看待了。我可以说是喜欢小泉。如果要不带谎言地这么回答，大概还是能做到的。

电话对面，古峰好像叹了声气：“这和智子的事情有关吗？”

“松田？为什么？”

“因为她过世才一个月啊。但你这么急着交往，不会很怪吗？”

我不是很清楚古峰在拿什么作问题说事。是说丧服要穿满四十九天之类的事情吗？还是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呢？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于是我转变话题。

“听说你回过老家了？”

“嗯。你呢？一直在这边吗？”

“盂兰盆节回过家。”

话说起来，我不想暂停兼职，所以回家最久也就四天左右，恰巧盂兰盆节期间有我母亲的生日，唯有那一天，家庭全员会一起吃个饭。大我三岁的姐姐每年也是那一天回家乡，只有我没回去参加的话，就不太说得过去了。

挂断电话前，古峰说：“智子原稿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吗？”

“嗯。”我尽可能不含情感地答道，“不会写太久。我打算在暑假期间完成。”

我已经决心写那份原稿的后续，决心寻找那仿佛是投掷到一片空白中的“而那”的后续。我知道，那不可能找得到。不过只要敲击键盘就能打出文字，只要暂且先写上些具有可读性的文字，那大概没人会说什么吧。

“知道了，麻烦你了。”古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

三天前的周日，我和小泉碰面谈过话。

契机是我得为在同人志版《凌晨三点的周四聚会》上刊登她写的短文征取许可。但这件事，也不过是契机而已。

我必须对她送来的短篇小说表达感想。而关于那件事，我没打算向她说谎，最后我们谈了一小时左右。

结果，我们开始交往，而我决定书写松田那内容的后续。我不清楚这样做对不对，但毕竟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而我却怎么也得做个决定。

于是，下个周日，我们要开始初次约会。

——初次约会。

我出声呢喃了一下。

总觉得这是个不可思议的词。高中的一段时期里，我有个恋人。因此，我倒不能说是没有约会的经历，不过我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说到这个词了。

我会觉得有些词过于虚幻，虚幻到自己不太能接受它们。比如圣诞节，又比如生日派对。旅行之类的也在这范畴里。该说是我喜欢做梦吗，这些词汇在我心中膨胀得有些过了头，以至于我在现实中对它们总有些不满意。圣诞节的一天远没有“圣诞节”这个词所唤起的事物那样特别。就算注视着那些彩灯、吃着蛋糕、互换礼物，都不足以和“圣诞节”带来的意象相比。就算能和最喜欢的女生独处、干杯共饮，我觉得这感受和我所怀想的“圣诞节”一词大概也还是不同种类的快乐。

所谓的初次约会，也是一样。它与其说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件，更像是小说章节中的一行文字。不管是看电影、或在游乐园里玩，我大概还是不太能将那些体验作为“初次约会”来对待吧。

尽管如此，我这周末还是要和小泉去约会了。

两人一同坐上电车、逛水族馆、一起面对面吃晚饭。

※

没有兼职的这天傍晚，我打开了电脑里松田最后那篇文稿。

反复读着那篇题为《为了与挚爱友人的对话》的文章，我想象着“而那，”的后续。可是一个字也没能加上去。

当时，我想着松田的事、想着霍尔顿的事，也想着床上的祖父。

祖父还活着的时候，须藤师傅曾跟我说过下面一番话。当时我迷惘于高中毕业后的选择，他则像这样与我相谈：

“你知道人在死前会后悔什么吗？”

我回答不知道。床上的祖父会后悔着什么呢？

须藤师傅说：“美国有个统计，排首位的好像是没能挑战什么，这倒不是说想要成就怎样一番伟业，是觉得如果多遵从自己的思考而不是总听他人所说的话就好了。你觉得呢？”

我很难答上来，“我觉得，我们这一代的烦恼大概也不会改变太多吧。”

不过，与死亡比邻的他们，跟当时作为高中生的我辈，就算后悔着同一件事，其意味应该也大不相同。

须藤师傅点头。

“我工作期间，和老年人交流的情况比较多。感觉他们的想法基本上也差不多。照我来看，人不会成为所谓的大人。人在年龄大到一定程度、手头都是些工作或家庭的事情时，会把年轻时抱持的疑问埋在某个深处。而这不是成长，只不过是逃避。所以到了再添些岁数、有了空闲的时候，才会再次翻出来。即使身体健壮的时候说过开悟般的话，但当死亡迫在眉睫时，我们就又不得不面对它了。”

是这样一回事吗？我思索起来。不过，当时年仅17岁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什么答案。

须藤先生吐了阵烟，笑着说道：“那倒也不坏。没必要勉强成长。通过工作对社会做贡献、缴纳税金、出色地把孩子抚养长大，也很棒吧。因为这些理由而忘却自己的烦恼，甚至也有美妙之处。不过呢，在你这一时期能为那些已知的烦恼给出解答的大人，一定也不存在，至少我没见过。我们因为不知道怎么办而将烦恼扔到了一边去，还装作接受了这些的样子。等年岁增长到对死亡有所自觉时，眼前就会再次出现青涩时期的烦恼。像是爱啊、正义呀、自我哇之类的，这些又会再次成为问题。”

能理解我要说的吗？——须藤师傅问。

把他给我的可乐送到嘴边，我思索着，“是要让我认真为它烦恼吗？”

须藤师傅摇头：“不是这样，如果讨厌烦恼，那就在合适的时候给它画上句号就行。”

“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微微地笑了：“我没法给你建议，毕竟我不知道答案。”

最终，我在那之后不久，决定要选择就读现在的大学。理由之一是因为这样似乎不用勉强提高偏差值成绩也能进，另一个理由则是师傅他打算在这所大学附近开整体院。

对于松田所着文本的后续，我感觉暂且还写不出来什么，于是关闭电脑。到暑假结束之前，还有一个多月的富余。

３

周日上午九点，我从家里出发时，天下着小雨。

我和小泉约定在学校附近约15分钟电车车程范围内最大的一个车站相会。她是从家里坐电车到大学上课的，要是害她到我这附近最近的站点，那就并没什么效率。

我在雨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车站。期间，我回忆起高中时期交往过的女生。我是在高三那年春天和她开始交往，到秋天分了手。我们在那约半年间是恋人。收到她的告白后开始交往、后来又以被她甩了的结局惨淡收场。以那姑娘的话来说，她总是不太清楚我在考虑什么，而不清楚对方在考虑什么的这一点，在她看来似乎就没戏了。我总是和同学们不太合得来，而和他人合不来这一点好像也不行。原来如此，我想道，人们对事物的看法会依情况而变。

我对她一直都还算喜欢。或者说，与刚交往的时候相比，分手前那会儿我喜欢她的程度加深了。不过高中毕业之后基本没有再和她继续交往的印象，我也就坦然接受了被她甩了的事实，还觉得这发生在高三秋季反倒还好。毕竟下一个春天大概就要开始各自不同的生活了。只是，半年有点短。

那之后我自然很是伤心，不过，我看上去不怎么显露自己的情感，倒还招来那姑娘的怒火，作为甩人一方的她后来哭了，而被甩一方的我则一直道歉，这我倒也不是没想过不太合理。

如果我是发自内心爱她的话，结果大概会不一样吧。不过，发自内心爱着对方的那种恋爱，到底有多少呢？一个也没有？我不这么认为，它应该还是确实存在的。虽然尚未得到确认，可大概是存在的。但大多数的恋爱恐怕是错觉吧。

我想起小泉那篇小说中的一句话——实际上对方无论是谁都好，只要哪怕仅仅是一时间幻想“这家伙不是和其他大多数人都不同吗？”就行了。

这和我的思考方式很接近。我觉得大多数的恋爱情感不也就是这样嘛。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内心是只想将更为特殊的某种恋情称之为恋爱。唯有不带虚伪也没有谎言、打从心底爱着对方的那种恋情，才是我想称之为恋爱并以这方式活着的东西。看来我还在五里雾中吧。　到车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在云层间隙里甚至可以看到蓝天。我收起尼龙伞，皱起了眉头——这一整天就不得不带着这伞了吗？总觉得这样有些傻里傻气的，但也不能随手丢下它。要是每个车站里都设有雨伞回收箱那样的地方就好了。停雨的时候大家都把伞放进那回收箱中，再下雨的时候大家可以陆续拿一把。如果像这样的机制能理所当然地运作起来，那我好像就能相信世间的正确性。

我买了车票进站，电车在五分钟后抵达了。在车上的十五分钟时间，我打算读着文库本打发过去。但总觉得不太能读进去。

我只好随手翻阅，零零散散地看一句句的文本内容，任凭那些没什么联系的只言片语在眼前如走马灯般过去。“我喜欢国界。”“看见那个戴着洋基棒球帽的老爷爷了吗？”“今年不是周期蝉鸣叫的年份，它们要两年后才会一齐叫起来。”“这当然不是简单的错译。”——这当然、不是简单的错译？

我停下翻页的手。那最后一句话在松田的《为了与挚爱友人的对话》里有写，还一模一样。这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表达，但应该也不是常见的台词。我于是往回翻页。

明明应该就在两三页前，可是，我不管怎么找也没再找到那句话，甚至也没有哪一页谈及到翻译。这是怎么回事？或许该说是看错了吧，但我分明记得很清楚——那确实是写在书右边第十行左右的地方。

我翻找起那一行来，频繁往复、重复地翻着书页——或许在更前面、也可能在书的左边。就算是读过书上其他内容而产生的错觉，也应该会找到造成错觉的词句才对。

但我还是没找到。一直就这样找到电车到达目的站点。周围的乘客一齐从长座椅上起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舒气，然后将文库本合上，放进包里。

车门前的人群不是很拥挤，我就排到队伍末尾。突然间，我屏住呼吸——松田就在眼前。

就在那边，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位身着奶油色亚麻西装的体面老人。松田则穿着只有腰部装饰黑边的T恤。我未加思索就喊出了“松田”。大概是声音意外地有些大吧，老人和松田同时回过头来。

不过，那不是松田。虽然头发长度很像，不过是我完全不认识的女性。想来年龄上也比松田大概年长五岁。眼型、眉形不同，肩宽、身高也不同。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错，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而那位女性一言不发地走下电车，老人也跟着下了车。我就那样站着，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松田不可能在这。她已经死了。而且那篇小说也是，在那里面突然看到她的一句话之类，大概也只是自己的臆想吧。

独自留在车里的我最终还是下了电车。看松田的文章看得过头了——我内心为此找借口。我只是考虑她的事情考虑得有点多了。

往闸机放入车票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没有拿尼龙伞。

恐怕是忘在车里了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走出闸机。离与小泉会和的时间还有大概十五分钟。在我考虑着要不要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发时间时，一道声音冲我喊来：“你好哇，学长。”

我看向声音来源。

小泉少见地穿着长裙，看似害羞地站在那里。

杂志连载版 第四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6年10月号

１

我和小泉一起乘电车往水族馆附近的车站。中途换了趟车，把这时间也算上，总共大概花了五十分钟。

大概由于既是暑假还是周日吧，电车里挤满了人。我们艰难地挨在一起，站在门前。由于站得太近了，我看向小泉时只能看到她的头顶。我尽可能注意在这摇晃的电车上不碰到她，在到达目的车站的时候已是精疲力尽。我们就在附近吃了午饭。

虽然附近有水族馆，但这车站并不大，因此附近的餐饮店好像也只有零星几家。能找到的就只有老式咖啡店、快餐店以及意大利餐厅。我们齐声喊“预备”后同时指向想去的店，结果两人都选择了老式咖啡店。

一推开店门，就听到了叮当作响的铃声。我们在窗边坐下，点了热狗和冰咖啡。

小泉望着窗外，说道：“我们约定的时候，天气预报明明还是晴天的。”

天空还是一成不变的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风力加大了不少，树木的枝头都一致垂向西南方。

我喝了口冰咖啡，“天气预报会不会哪天完全淘汰消失呢？”

“这不太可能吧？就算是现在，应该还是能准确预报一小时后的天气吧？一步步发展，总会有进步的。”

大概会是这么回事吧。若能正确预报一小时后的天气，两小时后的天气或许也能预测出来、次日的天气也或许能预测，最终会能准确知晓一周后的天气吧。不言放弃，就应该能坚持到它实现吧。我觉得人类是一种了不起的生物，而我就没法这样。就算前进了一步，也不一定能一直继续前进下去，我很快就会放弃。

“不管怎么说，水族馆看上去不是很空。”我说。

“海豚表演看起来还很空呢，好像因为那里是个户外水池。”小泉答道。我倒还没考虑到海豚表演的事。

我们一边吃着端上来的热狗，一边浏览着菜单上的甜品页，这家店似乎并没怎么在甜品上下功夫，菜单上面只有几种蛋糕、香草冰淇淋和巧克力冰淇淋。小泉说：“冰淇淋里最知名的居然还是香草味，真奇怪。”

“是吗？”

“你想呀，香草只是有香味，几乎没什么味道。明明基本上全靠鲜奶油、蛋还有砂糖做成的，却要表现出一副——香草是冰淇淋界之王——那样子，很违和。”

这么说来，或许是这样。不过有点羞耻的是，我到大概中学的时候，都还以为香草（バニラ，vanilla）这东西是哪个国家语言中表示“白色”亦或者说是“苍白”之类的意思。

“不过啊，香味不是出奇地重要吗？香草有着如同点心象征的气味，想想就很伟大啊。”

“那也很奇怪。香草你尝过吗？”

“不，没有。”

“那一点也不甜。总觉得是苦的，味道有些怪。但它只有香味是甜的，不是很狡诈吗？”

“我倒是不觉得狡诈。”

说起来是很不可思议。　

所谓的甜，是一种味觉。不过香味确实也有甜味成分。味觉的甜和气味的甜应该是很不同的概念吧，那为什么我们对二者都用同样的“甜”来形容呢？这么一想，感觉有点看不清甜味的本质。

“那巧克力也很奇怪。”我这样说了一下。

小泉歪头不解：“巧克力哪里奇怪了？”

“那可是点心之王。它自己就很强了，味道的多样变化也是一开始就能选的。排在冰淇淋和香草后面的就是巧克力，而不论是蛋糕、可丽饼还是华夫饼，都得排在最平淡的队列里。巧克力风靡点心界呢。”

“那是它实力使然啦。”

“不过啊，巧克力的特征是它的苦味。甜味只是他的卖点成分之一，苦味才是巧克力独特性最强的部分，就很怪。”

“确实。”小泉认真点头，“如果冰淇淋有淘汰战的话，可能会很热闹呢。”

不明白这什么意思，我皱起眉：“淘汰战？”

“我是说，假设。说的是在某个神话时代，各种口味的冰淇淋聚集起来，通过淘汰赛的战争决出哪个最强。包括水果界天才草莓味、以香味作卖点的杏仁味这些冠军候选。”

“这样啊。来自日本的参战者抹茶味应该是出人意料首战告捷的黑马。”

“确实可能。那，香草和巧克力也会相形见绌了”毕竟香草只有香气，而巧克力不仅吃起来苦，颜色还是棕色的。我想它们大概会被大家瞧低吧。”

我们努力装作认真地讨论各种有关冰淇淋的设定。比如草莓味将香蕉味视作对手；又比如杏仁味因为无法舍弃对其自身的偏见，为保留口感而失败退赛了。还有海盐味由于本身理应透明却不知为何是蓝色，引发了“可以容许参赛者为了美观而改变颜色吗？”的争论。我中途好几次都想笑出来，但还是拼命忍住了。小泉虽然嘴角紧闭，但眼睛也带有笑意。

“不过，借着汹涌之势，香草和巧克力占据上风，要在决赛较量了。”

“真棒，很有戏剧性啊。”

香草和巧克力之间有故事。我们为称颂它们之间的激烈战争，又点了冰淇淋。我选了巧克力，小泉则选的是香草。

我们刚吃一口端上来的冰淇淋，就一齐笑了。虽然都已经忍到这时候了，还是无意间功亏一篑。

这家咖啡店大概果真对甜点很不上心吧，制作出来的冰淇淋不够新鲜美味。非常硬，口感总觉得不够顺滑，还莫名有油脂味。我说不出来那为什么很好笑。大概小泉也说不上来吧。不过，我们还是没能忍住笑。我多久没聊过像这样没有价值而又有些愚蠢的话了呢？完全没有价值而又有些愚蠢的话里，也还是有着能共享无价值而略带愚蠢价值观这样的价值。不伤害任何事物，也不蔑视任何人，不像香草也不像巧克力，只是单纯有着甜甜的快乐。

小泉一边接着笑，一边擦擦眼睛以恢复正常的仪容。一想到这姑娘现在是我的恋人，就莫名有些心疼起来。

２

从咖啡店出来时，风力愈发加大了，大到感觉面颊都被拉扯着。电线犹如陷入惊慌一般发抖。咖啡店外的塑料遮雨棚好像一只拼命想从暴风中逃跑的海鸥那样扇动“翅膀”。远方的阴云突然间发亮，过了很久才响起雷声。

我抬头望着天空，说：“现在也还是要下雨的样子呢，或许回家才更合适。”

小泉摇头：“可水族馆不是很近吗？”

“大概要走十分钟吧。”

或许是更近一些，照水族馆的官网来看，从车站步行八分钟好像就会有引导员带路。

“既然就这么短的时间，那天气不会变的。只要进到室内，雨就没关系了。”小泉笑道。

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往水族馆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有雨珠敲打我的鼻尖了，那雨珠大到让我感到有些疼。瞬时间暴雨如注，敲击着地面、屋顶、树木以及我和小泉。抬头一看就会发现暴风吹刮下的雨幕像窗帘一样摇摆着。

小泉对着前方张开伞，伞就翻了个面，发出类似崩开的声音，小泉像是低喃了句什么，不过那声音被雨声所淹没了。这样下去不行。

我朝小泉耳边喊道：“回去吧。”

“但是……”

“都已经淋湿了，要是还就这样走到水族馆，会感冒的。”

我们勉强折起小泉的伞，调头一百八十度朝车站走去。明明也就走个五分钟的距离，我却觉得很漫长。雨声大得夸张，路边有车驶过时还会溅起巨大的水花。鞋里都积满了水，每走一步就会有种软塌塌的糟糕触感。

我抬头看向路旁涂着纯白油漆的两车道，就在它们后面，光是那后面的道路标志也已经在雨中看不清了。真是清清爽爽的一场倾盆大雨。

“回车站干什么？”小泉问。

“喜欢买东西吗？”

“喜欢啊，还挺喜欢的。”

“那，水族馆就下次有机会再去吧。”

衬衫黏在身上很难受，无论如何我都想换一身衣服。

我们虽然只是走了二十米左右，就已经全身湿透了，看起来很蠢，却还得步履艰难地走。

倾盆大雨中，就在我后方的小泉大声说道：“不去水族馆，没问题吗？”

提议两人今天一起出门的是小泉，不过希望目的地是水族馆的则是我。

我大声回答：“其实没事，不是说无论如何都想去。虽说比起动物园我更喜欢水族馆，但去游乐园或是去购物我也一样喜欢的。”

“讨厌动物园吗？”她的反应出乎意料之外。

“不是讨厌。不过，我已经决定不会和女孩子一起去动物园了。”

“为什么？”

“高中的时候失败过。中意的连衣裙好像都变臭了——我有被这样抱怨过。”

初次约会选择动物园真是没品味——我当时在那之后遭到了如此严厉批评。或许确实是这样，不过那在被邀请的时候就该说了吧，我想。高中时期我追求的约会品味在大体上就错了，就算是现在，自己也没正经有过那概念。

“动物园可没什么错。”小泉喊道。

我不知为何又笑了，有点好奇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在这样猛烈的大雨里，和刚交往没多久的后辈一起走着，而她明明都带了伞了却没法撑开。我以为会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特地叫喊的只有被甩的高中女生。真是有些胡闹，我如此意识到。可只是这样胡闹的话，心情倒是有些畅快起来了。就如小泉说的，动物园没什么错。

“回头想起来，可能还挺开心的，我有给长颈鹿喂食。”

“那不是很好嘛，长颈鹿。有给长颈鹿喂吃的话，我就算沾上些臭味也没关系哦。”

“喜欢长颈鹿？”

“毕竟它挺奇特的。要想吃到高处的食物就伸长脖子这一点，未免也太便利了。”

“恐龙里面，脖子长的可有很多。”

“但它们基本都灭绝了不是吗？长颈鹿居然生活在稀树草原，就很违和，像是神的玩笑一样。”

嘛，还确实是的。我有点质疑那种体型是否足够有效率。不过既然还存在生物多样性，那生存至今的生物大概都是度过了多次危机才存留于这地球上吧。它们都会进食、休眠、奔跑，偶尔还会被雨淋湿吧。

就连在雨中如此互相叫喊的我们，要是作为多样性之一来看，应该也会得到原谅吧。虽说并不清楚是得到谁的原谅，总之姑且当是某人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透过雨珠交织而成的白帘看到了车站。

※

我们先到车站内的便利店里买来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分。不过这对于像是跳进泳池而打湿衣服的我们来说并没什么作用。于是我们去找有便宜衣服卖的商店。但要想在这车站周围找衣服买的话，就不得不踏入那白茫茫的雨幕景象。所以我们只好乘车到附近更大的车站。

我们先走进了车站大楼内的ABC商场，姑且买来了便宜的凉鞋，跟工作人员说过马上要用之后，就把标签剪掉了。接着走向优衣库，同样买来T恤衫和五分裤。小泉略微纠结之后买下了人造纤维材质的白衬衫和深绿色的垂褶短裤。跟店员说明事情原委后，到试衣间换了衣服，然后才感觉算是活过来了。我们往ABC商场的购物袋里装满了湿透的运动鞋和袜子，沉甸甸的衣服则被扔进了优衣库购物袋里。

一出店门，小泉就笑了：“学长的短裤，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在家只是把它当睡衣用的。”

确实，穿在外面就有些不靠谱了。

我们把随身物品放进投币式存包柜，然后着手修改计划。在大型车站里就不知道外面的天气了，不过我们觉得那样势头的雨应该下不了多久，毕竟那可是下个半天就快能把街道淹没的暴雨。尽管如此，我们倒也没打算回到水族馆那边的车站。我们看了车站的宣传册后，知道了这里顶层有家电影院。

“电影不也挺好？”小泉说。

实话说，我对电影不太感兴趣。至今我都还没和女孩子两人去看过电影。虽然有几次和社团成员一起，不过我还是喜欢独自去电影院，因为在看了部好电影之后，我就没什么想谈论的了。但唯独有一次，我和女孩子定下了去看电影的约定。那是大概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对方是松田。由于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监督所出的新作要在八月公开了，就决定了去看看。

约定的电影就在前几天开始上映的。宣传册里的上映时间表中也有那个电影名。当我看着它时，大脑深处就阵痛起来。仿佛有谁耳语——那不是简单的错译。我直摇头。睁开眼时，看到小泉在边上担心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没事吗？”

我点头：“没事。”

“但，可能是因为淋雨感冒了诶。”

“没关系的，看电影吧。”

看哪个好？——我想这样问问，不过话语都梗塞在喉咙里了，没能这么问。对于看和松田预定的那部电影，总觉得有些抵抗。我不由得觉得这抵抗的想法有点蠢。我要一生都不看那部电影了吗？要一直被松田之死困住、动惮不得吗？

我在心里摇头。我深呼吸，再吐气。 闭门不出而饥饿至极的那天，我就已经决定要从她的死亡那里转移视线了。

“想看什么电影？”我问。

小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看起来像在沉思，又像是有些不快。但其实，我觉得二者应该都不是。我没能理解她表情的含义，想来这可能才是最有说服力的情况。

“像这种的怎么样？”小泉指着上映时间表的其中一栏，就在和松田预定的那电影下一栏，是我没听说过的电影。

“嗯，看起来挺有趣的。”我回答道。

离小泉所选的电影上映还有大概两小时。

我们先去电影院买来票，之后逛了逛入驻车站大楼内的各个门店。小泉说想买记事本，我们就选择一起去大楼顶层，然后在突然映入眼帘的厨房用品角消磨了很长时间。自己倒也不是热衷料理热衷到打算自己烧饭的程度，但我喜欢浏览厨房用品。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创意点子。有很久以前那些先辈的点子，也有最近诞生的创意。过度细分用途导致我们弄不清它们究竟是便捷还是不便，这一点也挺好。就连只用来切牛油果的工具也有，用这工具切牛油果也许是会挺简单，但考虑到还要花功夫做些准备、整理以及清洗的工作，我还是觉得全用菜刀来处理或许还更有效率。

虽然想去帽子店试各式各样的帽子，但头发还湿着，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书店里有本想读的小说出文库本了，虽然很是踌躇想买，可在学校里的书店买会便宜一些，于是今天还是算了。我们最后到游戏中心玩持枪与僵尸战斗的游戏，我很快就弃权了，而身边的小泉则决心冷静地将僵尸一击毙命。

这两小时与想象中的比起来并没有觉得很长。逛水族馆和逛车站大楼，我觉得这二者之间应该并无太大区别。去看深海鱼并赞叹“真好看”以及看衣服或背包并说同样的话这二者之间，我觉得意义没有丝毫差别，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到时间了，我们在电影院小卖部各买了一杯可乐。烦恼了一下过后，我还是没买爆米花。

３

每次来电影院，看到的好像都是同样的预告片。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正片上映前播放的预告片一般来说放的应该是最新的东西。不过每次看，总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既视感。在豪华CG动作电影中，世界陷入濒临灭亡的危机；以恶人为主角、以暴力描写为卖点的电影会有大块玻璃在巨响中碎裂；而换作人文剧情片（ヒューマンドラマ）的话则会注上“这是个真实故事”；日本国产电影偶尔会有预告的，就大抵以延缓偿付期※为题材。又或者原创电影画面转场中以幻灯片放映式插入的那些吸引眼球的字幕也是 ，感觉一字一句如出一辙的话语都好像在哪里读到过。我不是说这些都很无聊，其中当然也有让我感兴趣的地方。不过在电影进入正题前，我确实感觉它们有些苍白。（译注：モラトリアム，即Moratorium，发展心理学中的概念，社会给予青年人暂缓履行成人的责任和义务的机会，这个缓冲的时期叫做延缓偿付期，比如大学学习期间。）

此时我觉得反感的，不是针对电影，更像是针对广告的。所有的预告片都只由大概三个方程式组成，就靠那些方程式应用在电影里的话，大多电影不会变得缺乏个性吗？若是应用得不好，就会给人那样的印象。文化的终结方式大概有两种——我不太了解电影，但对于小说而言的常见终结方式基本只有两种——在以已有的粉丝为受众时表现过度激进且愈演愈烈，将自己与新的观众相断绝，这是其中一种类型；将其自身的“娱乐性”效率化发展起来，自定程式化的规则，然后囿于其规则中，不再产生规则之外的作品，最终失去个性，则是第二种类型。二者都追逐于其眼下评价，这结果就等同于将自己与潜在的受众相脱离。因此这些症状会导致并发症，造成按照自己定义的规则变得激进这种局面。失去多样性，稀树草原上的长颈鹿也消失了。

尽是些装模作样的东西——换作霍尔顿看的话，大概会这么说吧——包括像个文学社社员的样子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我在内。看来每个人果然都是装模作样的吧。

终于，灯光暗下来。放完既定的禁止违法复制或下载的电影版权说明画面之后，正片开始了。

那部电影，我事先不清楚它的大致剧情，甚至连它的标题也不知道，但并不坏。 　

就题材来看，是常见的动作悬疑类，其中有一些推理解谜元素，也有些精彩的动作戏。顺带一提，它还涉及重置时间的超能力。我觉得比起主线剧情，我更为它对台词、动作等几处细节的讲究而有所感触，怎么也看不厌。

故事大体上讲述了主角警官因冤罪而辞职之后的复仇。舞台我觉得是设定在美国的某处，地名好像有出现过，但我不记得了。

某天晚上，尚且还是警官的主角发现一名向老人施暴的少年，就试图劝导他。但他背后遭到不知何人的袭击，失去了意识。

在医院醒来的他经检查后回到家，但家中照明全关着，让他感到可疑。因为他妹妹总会等他回来等到很晚，就算先就寝了，也会开着玄关的灯。主角已经失去双亲，和身体虚弱但开朗的妹妹一起生活。

主角警戒地走进家中，随后就发现妹妹倒在客厅里。就在赶上前去的主角面前，那个妹妹突然起身，但那实际上是穿着他妹妹衣服的少年。少年拿着手枪，对主角开了火。

之后，时间回溯到几分钟前，主角才刚回到家中，还没有遭到袭击。他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客厅里果然还是躺着一个身着他妹妹衣服的某人。主角这次持枪缓慢接近，但背后遭到某人袭击，再度失去意识。

醒来时，眼前是妹妹的尸体。这次确实是他的妹妹。大概是有谁听到枪声后报警了吧，很快就有警察来了。主角手里还拿着手枪，而袭击妹妹的凶器经查是主角的手枪。

主角被判了刑。刑满后的主角在物流公司工作。一边扮演着无精打采而多嘴的普通男性，一边在暗地里追查杀死妹妹的真凶。他在当警官时期的同事以及女警官后辈为他提供帮助。事件背后与一项以制造超能力为目的的全国研究有关。最后事情水落石出，主角和妹妹都是作为研究对象的孤儿。另外，开头的少年是那研究的最终成果，拥有比主角更具压倒性优势的能力。

我最在意的，是临近末尾的短短一幕。

是主角和和同事潜入研究设施那一幕。主角被敌人击倒，他流着血追逐敌人，同事也拼命支援他。不过我在意的不是主角也不是他同事，而是听指示待在研究设施入口望风的年轻女警官。

她与剧情并没有多大的关联，虽然对主角隐约带有恋爱情感的味道，但故事没有发展成爱情剧。姑且单独来看的话，像是主角的伙伴角色。

在主角被击倒之后，紧接着短短几秒内，摄像机转向那个后辈，并留着枪声的余音，提示我们她也有听见那声音。

我认为那个后辈是要帮助主角他们的，觉得那一幕是因此而设计的。但并非如此。她好一段时间都没动，就连转头看向研究设施的动作或是表情变化也都没有。她只是按照主角所指示的那样，专心为研究设施入口望风。

总觉得，我为那几秒里莫名感动了。我觉得唯有背对着枪声的余音而丝毫不动摇的女性那一幕，充分表现了她对主角的信赖。

之后的发展，其实怎样都没关系了。主角最终击败了恶人，为妹妹上坟，然后出了片尾拉滚字幕。那期间，我一直思考着那位女警官面不改色的事情。

原本就为数不多的观众们四散离开座位，向出口走去，我和小泉也跟在后面。差不多出电影院的时候，周围开始有声音零星讨论起观后感，而我缄默不语。我竖起耳朵，想着或许有谁会提及女警官的那一幕，但就是没有。

走过售票处，站在下行的自动扶梯上时，小泉低声说：“没有回头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很好——我答道。

※

出车站大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在看似临近傍晚时分的天空中，只有几丝淡淡的云散落着，不过一点也没有下过那场大雨的迹象。

我们走进了一间看上去恰当而又实惠的小酒馆，在这嘈杂的店内各喝了一杯啤酒和威士忌苏打，并简单吃了点东西。期间，我们聊着类似白天聊冰淇淋那样、无意义而又不伤害任何人的内容，不过没有聊到电影的话题。我们在这自动扶梯上所交流的这些简短内容就是我们的全部感想，再说什么都觉得不过是画蛇添足。

我们光是喝这两杯酒就已经在店内坐了近两小时。我想着“差不多该出去了吧”并站起来，这时突然想到——

今天，是个挺不错的一天？

简要概括实际情况的话，更不如说是最糟糕的一天。

在挤满人的电车中摇晃、咖啡馆的冰淇淋也还差些味道、被突如其来的雨淋得湿漉漉的、也没去成原本预定的水族馆，还有就是在车站大楼里打发时间看了部随便的电影。

不管哪件都没什么好事，然而，我还是很快乐。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或许今天都会是快乐的吧？

为什么呢？这根本用不着思考。

但思考这些的时候，眼前像有沙尘暴刷剌剌地刮过，刮起寒气，让人失去平衡感。猛然间，我单手压在桌上，视野中的沙尘暴面积逐渐扩大，最终染成一片黑。好冷，脚用不上力，站不稳了。

仿佛听见小泉叫喊着“学长”。

但它就像那美丽一幕的枪声那般，倏然消失了。

※

在冰冷的床上醒来，我晃了晃脑袋。

恐怕，我是晕过去了吧。

除了酒精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明明我只喝了一杯啤酒和威士忌苏打。我虽然不是酒量很好的人，但那酒的量应该还不至于让我晕过去吧。

总之，我可能给小泉和酒馆造成了困扰。我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现在身体上已经没有违和感了。不过——

我所在的地方，不是和小泉去的小酒馆，附近没有嘈杂声，小泉也不在，周围还暗暗的。不过，我知道这是哪里，是我很了解的地方，我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

为什么？我不清楚。是喝醉后到了这里、然后睡着了吗？会有这种事？明明我和小泉都已经没有这里的钥匙了。

不管怎么样，我摸索着按下日光灯的开关，迅速闪了几下后，廉价的灯光就照亮了狭小的室内。

背后有声音传来：“总算起来了吗？”

我回过头，活动室深处的椅子上，有一位少年坐着。

是谁？他不是社员。

“问题来了，你能正确地把我翻译出来吗？”

那位少年如是说道。

杂志连载版 第五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6年12月号

１

少年。他十五岁出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看上去不胖也不瘦。由于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身高，但好像比我矮。头发很有个性，区区短发但鬈曲着。眼睛很大，或者该说是很圆。他用那犬类般纯粹的眼睛看着我这边。

他说道：“看起来还在发呆嘛。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知道啊，没印象。”

“可惜了，要是戴着红色的猎人帽就好了。”他皱着眉头说道，表情像是受了什么伤的样子。

我低喃：“霍尔顿。”

霍尔顿·考尔菲德。之所以说出这个名字，是我从红色的猎人帽联想到的。红色的猎人帽，还有松田所写的原稿让我想到的。

少年笑道：“那你不是知道嘛。”

不是，不应该是这样。他和霍尔顿在外表上的特征并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日本人，发色也不对。霍尔顿虽然也是黑发，但有一半是白的——如果全盘相信他的独白，就该是这样。

“你不是霍尔顿。”我说。

“那我是谁？”他说着，又笑了，“嘛，是谁都行。你说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不一样吧。毕竟不管怎么说，把我翻译出来是你的工作。”

他说到这里，突然像是不安起来，他皱眉道：“喂，说说看，翻译是什么意思。”

“翻译”，我低喃。

他点头，一直用他那圆溜溜的眼珠殷切地看着我。

“你不会是从没听说过吧？”

当然，“翻译”这个词的意思我还是知道的。

“将某种语言所表现的东西，用别的语言转换过来，就是翻译。比如《The Catcher in the Rye》是用英语写的，它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版本。我读过它的日语译本。”

“那，语言这东西又是什么？”

“那……”

我陷入思考。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自己那迟缓的脑子尽力回答：“用某种规则所统一起来的话语。所谓的掌握一种语言，就是知道那个话语的规则。将规则A编织出来的语言所表现的东西，用规则B编织的语言形式转换过来。那就是翻译。”　

“那放心了。”

他看起来真的放心一般，吐出了一口气。

“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要从国家、民族怎么怎么之类让人昏昏欲睡的话题开始说起呢。当然我打从心底是相信你的，只是突然间从脑海中冒出了这个疑问。”

“语言和国家、民族之类有着密切的关系，和历史、文化之类也是。话语的规则在各种团体里，都经常是更新着延续下去。”

“和我想法不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

“团体的最小单位是？”

“两个人。”我答道。

“一个人也能产生语言。”他指出来，但这很奇怪。

“话语是要向某人传达的东西，独自一人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啊~是这样，不传达给任何人的话语就没有意义了。所以要翻译。所以孤零零的我必须要由你翻译出来才行。”

我摇头：“你的话语如果要让我来翻译，我也就得了解你的话语。果然，最小单位是两个人。”

“不对吧。你觉得自己不了解的话语就肯定翻译不出来吗？不是这样的吧。人类连已经消亡的语言都翻译出来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象形字之类的，原本谁都没读过不是吗？”

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比起表示赞同，我更想终结这个不知所云的话题，于是我点头：“明白了。行吧，要翻译不了解的语言确实有可能。虽然要解析它的规则，但这并非不可能。就算独自一人，也可能会产生语言。”

“还是不对。”

“怎么不对？”

“不是‘可能’。语言本来就都是单独的。单独地用不同的规则将不同的发音联系起来。是这样的吧？到底有谁能完全理解我的话语呢？又到底有谁能完全理解你的话语呢？”

“没有也无妨。”我快速向背后——活动室的门口方向瞥去，“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虽然没喝那么多，但可能是酒精在起作用，我要回去了。”

“出口不在那。”

少年指着活动室一角的电脑。

“你被关起来了，关进了密室之中。”

电脑电源没开。不，不对。它是在休眠模式。启动电脑时，我想象着起那里会出现什么画面。“想和他久违地交流，想以现在而并非以过去的我与他面对面。而那，”我想起松田去世时的姿态。像在地板上舞蹈那般倒下的她，看不到表情。

“想从这里出去的话，就要把我翻译出来。”少年如此宣言。

我闭上双眼。

２

我睁开眼。

根据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我知道时间应该还是早上比较早的时间。

我从床上起身。这是我的床，我在家里，在我床上。我好像是一直穿着昨天的衣服——优衣库里买的T恤和五分裤——睡着的。

单间公寓一角的厨房区那边，站着小泉。

不太能理解目前的状况，我姑且坐在床上望着她的后背。能听到将菜刀“咚咚咚”落在砧板上的切菜声。我发现这应该是所有刀具所发声音中最美妙的。站在厨房的女生看上去总觉得很有大人样。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但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吧——小泉忽然看向这边，微笑着。

“早上好。”她说。

“早。”我回应道。尽管想从床上站起来，但由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结果只是双脚下到地板上。

“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我打算做早饭，但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讨厌别人擅自打开冰箱的吧？就去便利店买了饭团、杯装味噌汤和腌白菜。现在在切腌白菜。因为想尽可能再做一道什么，正想着征得你的同意打开冰箱。”

“冰箱可以开。虽然说并没什么食材在里面，随便用都行。很高兴你为我做早饭，谢谢。最近哪天就请你吃饭作为回礼。”

“不用在意。毕竟昨天已经请我吃过晚饭了。”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

“好久没喝酒了，所以不太想得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都不记得昨天是怎么给小酒馆结账的了。还记得的，只有刚才在文学社活动室和奇妙少年对话的事——那大概是梦境之类的吧。在那之前，出小酒馆的时间应该是昨晚九点。现在，看时钟是指向七点多一些。有十小时的记忆都不翼而飞了。

小泉点头：“我刚才还想着可能就是这样呢。”

“怎么说？”

“学长在小酒馆醉倒了——虽然马上又起来了，但看起来总觉得还迷糊着。我有些担心，就一直跟你到这儿了。不过学长一下子就睡着了。”

“这个样子真是抱歉了。”

我给小此木都让出床位了。对方是小泉就更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了。要真有不让出床位的理由，嘛，就只有两个人相拥入眠的情况了。

话说回来实在是不可思议。我在睡着的情况下——做着那个奇妙少年的梦，和小泉一直走回这间屋子？但也很难想象她背着失去意识的我。像短期失忆那样忘记了昨天的事，我觉得才是最能让自己信服的。

“我有说过什么吗？”

“昨天晚上吗？”

“嗯，我怎么都记不起来。”

“倒是有说过什么。”

“是什么？”

她像是要蹙眉的样子，笑道：“是什么不都不重要吗？”

然后，她打开冰箱，认真地看着里面：“喝醉时候说的话，无关紧要吧。清醒起来后、经过大脑的话才更重要啊。”

是这样吗？或许是这样。不过我也感觉她是在回避我昨晚的话。现在的我和醉酒时候的我，究竟哪个才是更接近我真心实意的自己？

小泉从冰箱里拿出调味紫菜和两枚生鸡蛋。轻轻关上冰箱后，她把其中一只生鸡蛋“空”地一声在砧板上敲开。

“与其说昨天的事，不过说今后的话吧。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她说道。

※

上周日，我们在活动室谈了很长时间。

虽然说是很长时间，其实也就一小时左右。其中大半是相对无言，像在冬风里默默地步行那般沉闷，我想可能是因此才感觉每分每秒都比平时更长吧。至少，要是有谁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应该怎么看都不像是收到告白之后说同意的场面吧。

于我而言，还是挺意外的。到那天之前的晚上为止，我还都没想过和小泉——不，不管对方是其他什么人——交往之类的事情。

其实我们的对话，和分别的话倒还挺像的。我不是在畅想光明未来，而是尽可能选择不太会伤害小泉的话语，尽量真诚地传达我的感受。

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那工作和翻译还挺接近的。

把我的情感——一定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情感——设法转换成具有普遍性的某些日语。尽可能投入严密的注意力、不造成误解地选择表达方式，优先把该传达的事大胆地用近似误解的、像意译一般的话说出口。

但那也很难说是容易办到。

我并不是不想去喜欢任何一个人。倒不如说，我是想尽可能喜欢上谁的。也没必要是特定的谁，就像喉咙干渴了就喝水、肚子饿了就吃掉便利店买的便当那样，一时间想去爱上谁；又像是画家把不满意的画作破坏了扔掉、因为自我否定而从窗户一跃而下那样，想因为爱着谁而破坏自己。这样，也就是说，是自杀。而自杀就不该将任何人卷进来——说着这样的话，我到底是想向谁传达我的真心呢？

小泉比我更现实，她理性而实际：

“是和松田学姐在交往吗？”她问道。

“不，没交往。”我回答。

“是喜欢松田学姐吗？”她问。

“是非常喜欢。”我答道。

“现在也是？”她问。

“现在也是。”我回应着。

小泉沉默下来，我也沉默了。

她用悲伤且痛苦、另外还带有生气的表情凝视着我。

“请给我哪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她说，“你要是想死，那我就用三个月时间杀掉你。”

我很想摇头。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此外，她的话语很有魅力。我很想杀掉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成了只有三个月的恋人。

※

我们在小桌子边面对面吃了早饭。

饭团、杯装味增汤、腌白菜，以及小泉做的加了海苔的煎蛋。饭团有四个，里面的馅各不相同：鲑鱼、昆布、芥菜、油渍金枪鱼。我们把这些都对半分开、再拼合起来吃。

明明基本上都是便利店买来的东西，这份早餐却不可思议地有家庭菜的味道。这可能要归功于加了海苔的煎蛋，也可能要归功于对面微笑着的小泉。

饭后，我们出门走向车站。这是为了送小泉一程。她昨天晚上应该都没怎么睡吧，现在昏昏欲睡般眯着眼睛。不管喝得有多醉，我没把床位给她就果然是犯了个大错误。

早饭时以及走向车站的路上，我了解了“昏昏欲睡时的小泉”的一些事。

昏昏欲睡时的她，会用费尽力气的表情笑着，会突然“呼~呼~”地唱起来，要是我和声跟着唱她还会咯咯笑。她选唱的歌尽是童谣，让人想立刻牵起手，实际上这样做的话又会被她抱怨太热，但也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她昏昏欲睡时走路的脚步会慢很多，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要花上大概三十分钟。

我们定好下次的约会的约定，在检票口挥手告别。

今天要兼职，不过那是十六点之后的事，还有空余时间。我看向甚是晴朗的天空和猛烈的夏日阳光，决定今天要开动洗衣机。昨天在雨中淋湿的衣服应该还原样放在优衣库购物袋里。

把手揣进五分裤的口袋时，我在里面摸到半张电影票。当时正经过便利店，想着是否要把那半张票丢掉，但总觉得有些抗拒，就放弃了。

我回到房间后，为把这半张电影票收起来而打开了书桌抽屉。“哐啷”一声拉出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夹子，以及不知何时买来的鼠标——当时看它便宜就买了，实际上基本没用到。

不过，有个东西没了。上面本该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没了。

——是你的错。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３

三天后，小此木出现了。

恰好是在我接到古峰打来的电话那时候。她很在意松田那份原稿的后续，我回应她说暑假结束前一定写出来，并以房间门铃响了为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随意扔到床上，打开门看见是小此木站在门口，他提着车站内超市买来的一袋东西。

“我买了酒。”他说。

“今天不是开车来的吗？”

“有车也不代表就不走路了。”

这倒也是。我带他进屋。他的光头和以前——大概十天前看到他的时候——比起来，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很有个性、非常惹眼了。他盘腿坐在桌前，我从厨房取出两只玻璃杯放在桌上，坐到他对面。

小次木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气泡酒、一瓶清酒、牛肉干、以及烟熏鹌鹑蛋 。他没干杯就先张口喝起了气泡酒。小次木并不喜欢干杯，他说那是和信不过的人喝酒时才做的事。

我有点抵抗开口喝酒。不过在自己家里就算喝醉到失去意识，应该也不会给谁添麻烦。我“吨吨”地喝下气泡酒，然后发问：“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事情就是和你说话啊。”

“哦。说什么？”

“还没决定。什么都行。”

“那，告诉我一件事吧，之前听你说过的事。”

“哪件？”

“你对什么开悟了？”

小此木在高一的夏天说他开悟了。

不，准确来说还没开悟。他当时思考着像是开悟了的事情，不过他说自己不确信，还说等确信的时候就是开悟了。

我是两年多以前从他口中听说这些的。这两年间，我一次都没和他提起这个开悟的话题。虽然并非不在意，但也不想没来由地问他这个。那或许是对小此木来说极其重要的事。既然如此我就不能随便踏入其中。

小此木皱起眉头。他酒量小，气泡酒才流到喉咙深处，两颊就红起来了。他用红通通的脸说道：“意料之外的问题呢。”

“是吗？”

“不，想想的话，倒也不是这样。因为松田死了？”

“什么不是？”

“开悟的事情啊。开心、快乐的时候，人们一般不会开什么悟吧。我觉得伤心、痛苦的时候才是想要开悟的时候。”

我并不是想开悟。只是、想听听那些话题。更确切地来说是想问一问，想任性无礼地问小此木那可能搅扰他的事情。就像无意义地在栅栏上走动的小孩子那样，想尝一下略微紧张的感觉。不过让我产生这种心境的，果然还是因为松田之死吧。

“可能是这样。”我只是这样回应。

小此木一时间什么也没说。他斜握着气泡酒罐子，用后牙咬了口牛肉干。

“不想聊一聊吗？”我问道。

他点头:“这不是能轻松说清楚的事。”　

“为什么？”

“这个原因也是。不过，这么说吧，我可以说是已经播下的种子。毕竟是我跟你说开悟了。”

小此木“吨吨”喝着气泡酒。虽然还有很多没喝完，但他最后好像还是一口气喝空了。他把空罐子放地上，拿来清酒开封，一边往玻璃杯里倒一边继续说：

“开悟的有两件事（悟りは、ふたつある）。”

“啊啊，这听你说过。”

“我只跟你说一件。”

“另一件呢？”

“那个是秘密，至于原因，听了这一件就知道了。”

他把酒瓶放到桌上，恰好放在了正中间。

拿起装了酒的玻璃杯，他没喝就说了起来：

“开悟，是无意义的。”

“无意义？”

“不，准确来说，是有意义，不过那与其说是药物更不如说是毒药。”

“明白开悟是一种毒药，就是你悟到的吗？”

“应该是的，但我还不确信。”他喝了一口，就把玻璃杯放回桌上了，“这是第二件开悟的内容。所以说光是听这个就不知所云吧。但就结果而言，开悟就是悟不出来的东西。”

与其说是莫名其妙，不如说听上去像是敷衍的托辞。

“你好像在蒙我呢。”

“听上去像这样那也没办法。不过它本质是这样。我说的只是来回往复中的归途。

“归途？”

“去了又回。开悟就是这样一回事。谁都会尽在考虑去的方式，这可以说是没问题。要是能正确地去，就也能正确地回来。不过有时候，也有一去不回的，这是最大的悲剧了。所以我可以谈回来的路，但不想谈去的路。”

“去往那里？”

“无啊。”

“无？”

“敷衍点说的话，就是无我之境这东西，那听上去倒还挺有说服力。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和笼统想象世间意象的开悟有点像。所以一旦开悟，就要在那里止步了。不过，回来的道路才是真真切切的。”

小此木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充血，他直直地看着我。我喝了一口气泡酒。

小此木说：“以开悟为名义的开悟是不可能的，毕竟开悟这种欲望自身就能成为开悟的障碍了。一开始就把它舍弃掉的话，回来也就很简单了，因为已经没有开悟欲这个障碍了。而如果一直怀着开悟欲、舍弃了其他所有东西，就哪儿都去不了，完全停滞下来了。”

“这种停滞，不是开悟吗？”

我不是很清楚，但觉得所谓的无我之境不就是那样吗？

“不是啊。只是看上去像是这样。”小此木看上去兴趣缺缺地说着，皱起了眉头：“舍弃所有的价值观，那是去路。读过约翰·罗尔斯的著作吗？”

“没，那是谁？”

“是个哲学家，写过《正义论》。那书里面提到过无知之幕这个词。”

“啊啊，那多少知道一些。”

它说的是舍弃各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比如自身的立场、利害关系，又或者是拘泥之处等等。忘掉各种前提条件的情况下判断事物——它认为戴着无知的面纱观察事物是找到正义的方式。

小此木点头：“那就好说了。跟开悟有关的‘无’本质上不是说要成为石头或是佛，而是达到罗尔斯所说的原初状态、裹着无知之幕。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个‘无’应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吧。站在‘无’的角度注视世界，然后得到真理。如果只是止步于‘无’，那才是无意义的。”

原来是这样——我说着点点头。

实际上，我很难说是理解了小此木所说的全部内容，不过我都听到这么详细的地步了，不至于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小此木像是喝热咖啡一样慢慢地喝了口酒，又说道：“去的路是个秘密，回来的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人不能困于开悟这种东西。客观来看，这其实不值一提，为无聊至极的这些那些而或喜或忧就很棒。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的是主观、是生命。而做到这样的时候，无意义就有了真正的意义。”

“也就是说，小此木你在无知之幕里悟出了开悟是无意义的。”

“就是这样。”

我总算喝干气泡酒，往玻璃杯里倒了些清酒。

“还有件事，也想听一听。”

“是什么？”

“之前为什么会带着台秤呢？”

大一春季，新人欢迎会那天晚上，小此木喝酒喝到酩酊大醉，我把他带回我房间照料。这件事的回礼，就是那个小型的台秤。

他像是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皱着眉。

“那当然是为了称重了，不然还能用来做什么？”

“是想用来称什么的？”

“是思哦。”

我还以为小此木说的是“死”，不过我错了，他马上接了句“我是想称称前一天晚上写的诗有多重。”，所以应该是注意到会让人误解了吧。

“诗应该没什么重量的概念吧？”

“不，有的。比起白纸，应该还是墨水的部分更重些。”

那又不是诗的重量，只是墨的重量。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你今晚还是住口吧。”他说着，嘴角歪斜起来，那看起来更接近于开心的样子。

“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的是主观，而找到这意义的时候，那就有了真正的意义。”

确实，今天的我应该还不足以成为与他对话的对象吧。

※

我们喝酒喝了大概有一小时的时候，小此木横躺在地板上，开始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我在那之后继续喝了好一会儿酒。倒也不是多想喝酒，但也没什么事可做。今晚意外地怎么也没醉，更没有失去意识之类的。

到了二十二点，早就过了平时入睡的时间，我出声对小此木说：“喂，要用我的床吗？”　

他睁开眼，意识似乎还没清醒过来，用懒散的声音说：“去了秋田。”

他没回应我。

“躺床上睡吧，对身体不好。”

“去了秋田，见了清川先生。你也去吗？”

我叹了口气：“不，不去。”

“这样啊，可惜。”

小此木再次闭眼。我给他盖上被子，把空调温度调高，再横躺到了床上。

最后就让灯开着，闭上了眼。

秋田是松田的故乡。而清川先生，则是松田的恋人。

杂志连载版 第六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7年1月号

１

我喜欢诊疗台。

在这窄小到如果伏卧在上面睡觉、双臂会从边缘坠下来的空间里，我能感到安心。它弹性不太好的这一点也挺不错，我不太能适应弹性过强的床。

待晚上九点半，杨柳整体院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师傅为我调整身体的歪斜情况。这是由于师傅注意到我走路方式有点不太利索。他首先检查我直立时的肩膀位置，再看我前屈、后仰之类扭动身体时的动作，然后让我伏卧在诊疗台上，比较双腿的长度。

“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僵硬啦。”师傅说道，他指压着那一处，接着说：“应该没有盘腿的习惯吧？不过你看起来像是长时间不自然地坐着，身体重心有点向左倾斜。恐怕是无意识间上半身破坏平衡导致变形过头了吧。”

确实我有左手拄着脸的习惯，那就是原因吧？

先生说日常生活中无论什么动作都会造成形体变形。比如和女生一起走路的时候，要是一直走在左侧，那也能成为形体变形的原因之一，因为这样总是会向右边倾斜。只考虑身体的话，时不时左右交替着才更好。背着包的那边肩膀往往会受习惯影响而固定为那一边，所以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成问题。人的行动中潜藏着各种规则，而这些规则使身体养成了各种习惯。

“嘛，习惯这种东西，不是能简单改掉的。为了舒展身体，最好每天稍微走走。你还拥有健康的身体，所以只要走个十五分钟就能解决变形的问题。”

我回答说“明白了。”师傅缓慢且细心地继续指压操作。

“话说，你都没怎么走动，最近是在做什么？”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倒也没什么事情。”我回答说。其实也真的什么都没做。

不过师父看起来开心地笑了：“什么都没做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看手机啊、考虑晚饭吃什么啊，或者睡觉之类的，什么都行，都是在做些什么。”

“这倒是啊。”

“看你的身体情况，恐怕很长时间都坐在椅子上。在写什么吗？诶，不对，和右撇子握笔时的那种变形不一样，如果在读书的话肩膀就应该是更直一些。肯定是在看电脑的画面吧，还用左手拄着脸。”

优秀的整体师和侦探很像。就如福尔摩斯向华生所展现的那样，仅凭握手应该就能了解对方的职业之类的事情吧。

我答道：“一直，都在烦恼着。”

“嗯？烦恼什么？”

“社团同人志上要刊登的原稿，没什么进展。”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左手托腮，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直过了很长时间。

“喜欢那份烦恼就行。看起来，你烦恼的方式好像有问题。”

“有正确的烦恼方法这种东西吗？”

“当然有。精神或是逻辑方面的我不太清楚，不过生理上还是有正确的烦恼方法这种说法的。”

“能麻烦您指教一下吗 ？”

“坐着的时候，背脊要挺直，双脚脚踵要好好放在地上。另外，隔个钟头就要站起来稍微伸展一下。这些在义务教育的时候应该学过的吧？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课间休息时间呢。”

至少，为了伸展的这些内容倒没学过。

“我会尽可能注意的。”

“嗯。”

“师傅不管多烦恼的时候，都会隔个小时站起来一下吗？”

“当然。站起来，叼根烟，点个火。”

“那样，就是生理上的正确烦恼方式吗？”

“那我就不知道啊了。但说到底，烦恼这东西还是对身体不好啊。”先生笑道。他的指尖仔细地触摸一处处肌肉，用那份温热使凝滞僵化的肌肉变得松弛，“不过我是不太理解，被没法写下去的原稿困住是没必要的，不是吗？”

“这是约好了的。我和社团的一个女生约定要在暑假结束前写出来。”

“道歉就行，谁都会偶尔出差错。不得已定下了个做不到的约定这情况也有。”

我依旧脸朝着诊疗台，摇了摇头：“倒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想必，只要下定一个决心，还是能做到的。而就是那么一个决心，我没法下定。

八月很快就要结束了。大学暑假还有多久有点难说，不过，考虑到我的学业进程，可以说就剩两周左右了。

２

总之我呢，想与霍尔顿再会。想把那被忙碌束缚——如被学习或社交圈或对未来的不安或是处处麻烦的恋爱所束缚、那不知何时被关到没有门窗的密室之中的霍尔顿解放出来，想和他久违地交流，想以现在而并非以过去的我与他面对面。

而那，

※

我一遍又一遍、反复读着松田写的文本，希望尽可能毫无差错地读懂文章里每个词句所蕴含的意思。不过，不管反复读多少遍，我也还是没能找到“而那， ”的后续。

而那，是为了致歉。又或者那并非是为了致歉，那是作为切实的成长一环，那是为了认真地看清自己，那只是为了像当时一样和霍尔顿愉快地交流。而那、而那是、那……

我知道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不过是前文写到过的。而且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说是松田的文本。

其实正确答案是不可能找得到的。即使用着和松田用的同样软件、选择和松田选的同样字体，甚至即使能够挑选和松田挑的同样词汇，那都不可能是松田的话语。我只在试图用自己这不洁的笔墨、玷污她所书写的最终文本。

不管我写什么都一样，一样是无法原谅的事情，那么不管选哪个也都会是一样的，我只是背负起同样的罪恶感。只要有这份决心，我就能把这原稿写下去，能够从这份原稿中解放出来的同时，也能继续一直被这份没有终结的原稿所束缚，还可以逃进安定的密室，独自抱紧膝盖。

我以为我是有这个决心的。

亦即是说，我觉得，能够不再关注被闭锁到某处的霍尔顿性质之物，接受那散漫而又愚钝的装模作样，甚至不会注意到从麦田落下的情况，只会以为是不经意间落入了某处不知何人不自觉划定的“现实”当中。

但是，我没有写，我发现我写不出来。我的某一面毫无疑问希望自己别写下去，焦躁地盼望我纯情到不插足松田的文本。这一面并非霍尔顿性质的情感，要说的话，是更为装模作样的情感，想当作虚幻、当作演技、当作故事那样，期待着将自己沉溺于这种廉价的悲剧之中。

深夜中，我在房间里灯也没开，被在Word文档画面发出的刺眼白光照着。我也没在读松田那一行四十字符的文本，就只是望着它。稿纸上的直线和文字的曲线散落着，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沉默、没有无言，像是在面对别的世界中除了以我之外的某人。我只敲下一个字都会践踏那美好的世界。会粗鲁地开门、破坏密室、将那里和这里同化一致。又或者说，会就这样独自沉醉于写不出来的自己，会贬低松田的文本，让它成为因我的感伤而蒙垢的小小工具。

不论是前进还是停滞，我都是装模作样的。我践踏了霍尔顿性质的价值观，这我是知道的，并以为可以接受这个。但其实我还是办不到。

“好痛苦。”我喘了一口气，没有出声。而就连这样，包括自身的情感看上去也都像是装模作样，仿佛没有情感的内心独白。

真的好痛苦。想象不到这的那个自己实在令人气恼。不，其实我知道，也是应该知道的，我明明确实和松田爱着同样的事物，分明爱着她在这文本中所写的全部。

提不上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都是我不好。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想哭。感觉难受想吐，但又吐不出来。我当然知道哪里出错了，而我打算接受它。但这又不应该被接受。冷静下来的话就能想象出来，其实也确实想象得出来。所以才会这么痛苦吗？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吗？是想要爱上痛苦吗？是想要爱上痛苦中的我自己吗？我知道不可能爱上这些的吗？这样只是自我伤害吗？要流血才更安心吗？要是感到痛苦了会忘掉吗？能用泪水冲刷情感吗？如今、也还是觉得能与霍尔顿再会吗？

——是你的错。织原这样说过。他勒杀了松田。松田的脑袋淌着血，无力且懒散地、像是舞蹈般的姿势倒在油毡地板上。是我的错。

“学长，一起去搜寻犯人吧。”

小泉这样说过。

而那、而那、而那、那、那不是简单的错译。

一阵漫长的铃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不知何时，窗帘隙间有阳光照射进来了。我关闭Word，让电脑关机。铃声再次响起。暗下来的显示器上映照着我面无表情的脸，我于是朝它假笑。

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才发现背部的肌肉都僵硬了。

※

在那场大雨中的约会之后，小泉有好几次过来做早饭。她好像刚开始学做料理，说“还不能做出很像样的东西哦。”其实就算晚饭是煎蛋和味增汤，我也不会有什么抱怨。这比起超市那贴着折扣标签的成品菜要暖多了，那温度用很高来形容都可以。不过小泉坚持哪怕只做早饭。

“我在家里找到个三明治煎锅喔。”小泉说，“我以前用过，就以为在哪堆着。后来在收拾储藏室的时候看见了，所以今天早饭是热三明治。”

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小泉准备了加蛋黄酱的水煮蛋沙拉、在平底锅中略微煎过的培根、切成薄片的番茄以及沥干水分的生菜，做了两种三明治。一种是只有蛋的简式，另一种则是有培根和番茄的三明治。我们把这两种三明治沿对角线切开，各吃了一半，还喝了杯牛奶，之后，往剩下的番茄上撒了点盐，就称其作沙拉了。

这个早晨让人心情舒适。阳光虽猛，但空气不潮湿。一开窗就有韵律感很强的风吹了进来，能听到从不远处某建筑传来练钢琴的声音。不知道那曲名是什么，不过曲调轻快明亮。说真的，这个早晨就像美好小说的插画，而那小说是个充满愉快内容的短篇。

然而，大概是通宵的问题吧，早饭才吃一口，就有莫名的饱腹感占据了我的胃。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明治面包也很难吃下去。我尽量不去注意这个，把早餐吃完，随后洗了碗。为了去不注意那呕吐感，还试着哼起了歌。小泉跟着和声，两人都嗤嗤地笑了起来。

洗好碗、关掉水龙头后，我问道：“要去哪里？”

今天也不用兼职。

小泉紧蹙眉头，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学长还是去补觉吧。”

“我看起来很困吗？”

“非常困的样子。我都在边上看起书了。”

虽然我不清楚和恋人相处相关的常识或礼仪，但对方都特地过来烧饭了，我却吃完就犯困，恐怕不太真诚吧，况且自己还没注意到这困意。不过，胃里的不适感愈发膨胀了。不论是吃过还是喝过的东西，感觉都像变成黏土一样沉重地堆积着。要撑住那份沉重实在过于艰难，我向小泉撒娇般，横躺到了床上。

“出门的时候，不用上锁。”

“学长醒来之前我都会呆在这里。”

小泉倚靠着床坐下，背对着我。

我凝视着她的后脑勺，想象着对面的表情。这当然想象不出来，但还是不禁去想。想象不到会是笑脸的可能性。

这样下去不行，我这样想着，这也很装模作样。我在企图用小泉作借口寻求救助。一定是的。我知道要接受这种装模作样也是可以的。把这些全都咽下，连咽下去了这件事也忘掉，只想让自己变得更纯粹，把霍尔顿性质的东西关进令人怀念的回忆，即使想去重视也要视而不见，使它渗透为现实的一部分。我知道如果能做到这样的话就好了。

试试看吧，试试踏出一步吧。不论是小泉，还是胃里的不适感或其他，把所有这些都用作借口朝那边前进吧。虽然希望自己这么想，但光是考虑这些就很痛苦，我于是闭上眼，皱起眉。

“写不出来吗？”她问道。

“写得出来的。”我答，“没道理写不出来。只是、敲敲键盘的事情。”

我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很轻巧，稍稍施加力道就能打出字来，所以不可能写不出来。

“可是，都还没写吧？”

“嗯。”

“难受吗？”

“是难受。”

“非常难受？”

“非常难受。”

“那，就放弃吧。”

“也是。还是放弃吧。”

“放弃得了吗？”

“当然。”

“不过，那也很难受吧？”

“当然，难受的。”

“非常难受？”

“非常难受。”

小泉轻轻地笑了，像小猫的呼吸一般。然后她伸手遮住我双眼的眼帘。她的手很暖。

“像个傻瓜。就那么喜欢痛苦吗？”

“不可能喜欢的吧？”

“不过，比起不痛苦来说更好？”

“当然是不痛苦的话会更好。”

“是为谁痛苦呢？松田学姐明明已经不在了。”

你能正确地把我翻译出来吗？——有谁这样说道。也可能是我自言自语也说不定。

小泉的手离开了我的眼帘。我张开眼，就看到眼前是她的刘海。更前面些看到的是她那没有表情的双眼。她用双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带着些体重，稍微有点辛苦。

“感觉还好吗？像松田学姐那样的。”

我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要是点头，小泉会怎么做呢？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双温暖的手拿开了。

“看来，学长果然还是不得不写那份原稿。就算是不想跨越过去，那也必须得跨越。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时间才在流动，而肚子会饿啊。”

应该是这样的吧。就算是霍尔顿，他肚子饿的时候也会吃饭。吃饭这件事，一定多少能跨越些什么。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得到了饶恕，密室开出小小的缝隙。

“学长，我来帮忙写那篇原稿吧。”

“两人一起写吗？”

“既然写起来很难受，那说出来就好。我把它们记下来，整理成文本。”

“这样啊。”

我想着好像是个挺有魅力的提议。

如果只需要说话，那就比打字写松田那文本的后续要轻松多了。我觉得，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是能做到吧。

小泉从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笔：“试试看吧，当作练习。请说说看。”

我保持着仰面躺在床上的睡姿，点了点头。

我找寻着松田打到最后那个“而那，”的后续，认认真真地找了个遍。不过找不到。这分明不是什么难事，却怎么也没有想法冒出来。我听到小泉开口：“什么都行。毕竟只是练习。就算是西瓜或者丝瓜也可以，随便说什么就行。”

而那、而那、而那、而那。

我屏住呼吸，用力闭上了眼：“而那，是为了再次感受从麦田坠落下去。”

仅此而已，我只说得出来这些，除此之外都无法说出来。听不到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手触摸着我的眼帘。我落泪了，连那眼泪也是装模作样地、自麦田滚落。我并不寻求什么捕手，但我希冀着在这坠落之前成为捕手吗？

小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说，她的手遮住我的视线，被我的眼泪沾湿。

晚安，她这样轻声说道。我就睡着了。

３

“真正的话语，是属于独自一人的东西。”霍尔顿如此说道，“真正的话语，大概什么都没有。没有发音，也出不了声。所以要向谁传达的时候，话语总会有所欠缺。但就像它即使不完全也还是能传达一样，它还是能用其他规则转换。用耳朵听的话语、用眼睛浏览的话语，这些都是译文的一种。”

我摇头。

这不是否定意义的摇头，只是感觉不舒服，想转移意识想法。但最后，我脱口而出了一些否定的话语：“如果闭锁在自己心里，那就不完整了吧。话语是要向某人传达的东西。”

“那也只是就差说出口的话语，就像破破烂烂的毛毯一样。你也知道话语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东西，所以苦于写那文章。”

“不是，那、只是……”

我凭着理性断句。

停下那股势头后，我尽可能表现得不那么情绪化，继续说：“我是在害怕从麦田坠落。”

“明明已经坠落了？”

“坠落了好几次，每次坠落都会害怕。”

“为什么还没习惯呢？”

“因为习惯它也是一种坠落。”

“松田试图习惯它哦，至少，是试图接受坠落这件事。”

“这没法知道。不论是谁，都不会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情。”

“你这样写了——而那，是为了再次感受从麦田坠落下去——在她从那里落下之后越发地梦想着成为捕手。”

“没写，只是说过。”

“这没什么不同。”

“不过，那是我的文本，不是松田的。”

“这样啊。真正的话语，就是一个人的东西。不过你想翻译她的话语，翻译她那些已经没法再成为话语的话语。那在试图把真正的话语想法子转换掉，塑造成向某人传达的话语。”

“不是这样。我只是想逃出来。”

“从松田那里？”

“是这样。”

“不对，是从小泉那里。”

我噤声不语。

霍尔顿笑了：“这可就全颠倒了。我像是在把你翻译出来。”

果然，这少年不是霍尔顿。我想着。也不是于我而言的霍尔顿，毕竟印象差距太大了。　

“你，是谁？”

“这不可能得到解答吧？把我翻译出来是你的事。”

“你是我吗？”

“这真是简单粗暴的话。”

“回答我。”

“不是。译得太随便了，过于粗暴，无视了本质。”

“你说还能怎么更细致地翻译啊？”

“要理解话语啊。要解读那没有发声的真正话语。字里行间都听仔细，细心地转换那些细微的文意。我是霍尔顿，同时，当然也不是霍尔顿。我就是你，同时，当然也不是你。我是谁？”

莫名其妙。

这只是个荒唐的梦，我试图这样想，不过没能做到。我一定知道这个少年，当真，是知道的。

他发话：“你不得不爱着麦田。你都没怎么意识到这个，没法爱所以才会难受。企图去爱，但又不想去爱，没理由会爱上的，但其实爱着呢。别无选择了，一直都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太乱来了。”

“是吗，所以我在密室里，哪儿都没法前进。”

这种事情。这种事，我知道的。

什么都很装模作样。不管是跨越她的死亡、接受她的死亡，还是在她已死的深渊中持续悲伤或持续痛苦。如果笑了就很装模作样，如果哭了也很装模作样。都是谎言，全部都是演技。真正的东西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我感觉能理解这个少年的真面目了。

“真正的我，在哪里？”

听到我的话，霍尔顿笑了：“就是说要把这翻译出来啊。从头到尾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到底，被关在了哪里？　

※

醒来时，小泉已经不在床边了。

我睡着时似乎出了很多汗，喉咙极其干渴。太阳已经下山了，窗户间，天空的蓝和夕阳的红混合在一起，融汇成紫色的空气流泻进来。微弱的暗处，拉着长长的影子，我从床上起了身。站在厨房，用玻璃杯接自来水管的水喝。一杯还不够，正喝光第二杯时，房间里的铃声响了，是和耳鸣很像的铃声。

谁也不想见。要不假装不在家吧，我想着。这期间，铃声也还是像噪音一样，用它那不齐的音律、以同样的节奏持续响着。空气颤抖起来、然后平息，再次颤抖，又一次平息，像是工厂生产线发出来的噪音。

我暂且先把手上还拿着的玻璃杯放进水槽。

铃声停下后，就有听到声音传来：

“井上同学，在的吧？你门没锁。虽然我这边也能开，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来开比较好。”

而那，是古峰的声音。

杂志连载版 第七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7年2月号

１

和古峰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我想着。

应该是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吧。在学校食堂里被她叫住，简短地交流了一下。然后她叮嘱我要把松田的原稿完成。

当时的她，不择词汇地来说的话，是看上去有些老。不论是头发还是肌肤都让人感受不到精气神，她阴郁得像是谁也不再居住、主人也不知道是谁的废弃古宅。

打开门，我看见站在那里的古峰和之前的样子不一样了。和松田尚且在世时也完全不同。黝黑的头发被染成了明朗的棕色，略微有些卷。粉底和腮红的颜色好像也变了。虽然很难看出来，但看起来感觉很健康。她用那涂了鲜艳口红的双唇对我开朗地微笑。

古峰已经从松田之死中跨越过去了吗？

“能进来吗？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她发话。

我希望尽可能不让古峰到我房间里来。虽说对她没有不好的印象，但让别人进入我的私人空间颇为棘手。不过这公寓周围有的只是田野和便利店以及加油站，步行到能谈话的咖啡店要花上近二十分钟。

我无奈地请她进屋，让她坐在电脑前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我则坐到床上。这阵势看起来就像她俯瞧着我。

“小泉给了我打了个电话，知道是说什么的吗？”

我摇头。

不是表示是否知道，只是刚起床，脑袋不太能好好工作。

“她怎么说？”

“说希望让你别写原稿了。”

“《周四会》的？”

“嗯。她说你写不了智子那原稿的后续。”

我叹了一口气，想起了睡着前那想哭的事情，并有点不可思议地感到难为情。或许我内心意外地还有些富余的情感空间。

古峰微笑着，表情看起来很有大人样、莫名有些性感与挑衅的味道：“不过，会写的吧？你必须得写。”

我能写那份原稿吗？写起来很难受，光是想着“写吧，不得不写的”，手就要发抖，还有呕吐感。但也不能说不写，要逃离这份苦楚也很痛苦。

古峰继续说道：“文章里作为智子友人登场的，是你吧？那你就必须得把那原稿写下去。除了你以外谁都不能插足那份原稿。”

我立即反驳：“不对，不管是谁，都不能插足那份原稿。”

对于一个已故女孩所写的原稿，谁也不会有这份权利去续写的。

“但智子期望你来写的。”

“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期望什么。”

“不，她有在期望的，这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是她的好朋友。”

她的声音里带着谜之确信。她似乎由衷地相信这完全没道理的话。这强大的声音能把意识卷入其中。

夕阳从床那侧的采光小窗照射进来，照着古峰。她那轮廓鲜明的脸庞上笼罩了浓浓的阴影。我盯着她的眼睛，问：“这是认真说的吗？”

纯碎就是疑问。她真的以为能为死者的愿望代言吗？

古峰看似不悦地皱眉：“我不会在死去的好友这件事上说谎。”

“不是说这个，这我知道，不过……”

我寻找着措辞。

“我想，你有你自己的故事。不过，我对此无法产生共鸣。”

这些全都是翻译。

我眼中的古峰是我翻译出来的古峰，古峰眼中的松田也只是她翻译出来的松田。就连我眼中的自己、古峰眼中的她自己，也一定是这样。我们自顾自地、混杂了主观地翻译着。这些只不过是被移花接木过的故事。

“故事。”古峰像是为了确认那话语的感受而复述道，“完全不对。我都做过好多妥协了。如果要忠实于我的故事，那井上同学就必须流血、哭喊着、痛苦到满地打滚、虐待自己才行。然而你却和可爱的学妹交男女朋友，躲在她的庇护下。不能只有你独享幸福吧。”

不太能喘得上气来。

不对。但我没这么说，也没打算否定。

她继续说着：“都是井上同学的错，智子死了。你不悔恨吗？”

我摇头。

我想起那份放在抽屉深处的白色信封，那封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信封。是你的错——织原说过。这我知道。

古峰像是要忍着痛苦般，用她那真切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的。知道‘凌晨三点的周四聚会’是什么意思，知道你和智子的关系。那天晚上怎么回事也有底。我比小泉更了解你。喂……”

她哭了。

流着泪，嘴角却笑着。

“请写下去。你只能这样了吧？”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来，坐。现在从这里开始写。给我流血、让我满足看看。”

伴着在夕阳映照下闪烁的眼泪，她如此说道。

※

我打开电脑的开关。

启动Word后，我把文档格式设置成和松田那份文档一样。

古峰很快就站在了我身后。她手持小刀，指着我的脖颈，随时准备用那刀刃刺入我的皮肉里——而这，不过是想象罢了。但我还是被这想象所搭救了。我为了淌出血而坐在电脑前。

她就像真把尖刃刺过来那般冰冷地开口：“为什么，不打开智子的文档？”

“没必要。”

“什么意思？”

“那篇文章我全记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之前，我问道：“内容，就交给我了是吧？”

“没错。”

睁开眼，我盯着完全空白的新建文档。

我敲起键盘。

——她站在麦田的边缘。

“不对。”古峰打断我，“写智子那篇文档的后续，‘而那，’后面的话。”

我继续打字。

她站在麦田的边缘。

眼前就是悬崖，一旦掉落下去就绝对没法得救。那样的坠落会摔碎灵魂、价值观和心中那霍尔顿性质的东西。

照这样下去，她会从那悬崖坠落吧。像巨人挥舞锤子那样，大地——而那是现实——会给她重击，让她殒命吧。

然而，她只能坠落。所谓的好友之死，就是这种性质的东西。暴力地落下是很强大的力量。

毕竟就是这样的吧？好友之死这种事、自己所爱之人的死亡这种事，是个死胡同，是场无法跨越的灾害。当我强迫自己跨越过去时，或者说当我转移视线时，我们必定有所缺损。只要是真正爱着她的人，就必定如此。在她的墓碑前，我们只能供奉上自己的一部分前进。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反复想，我们都没法纯粹地接受。

想象着她的天真无邪，想象着这世上霍尔顿所爱的事物，想象着所爱之人的死亡该如何接受，答案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接受还是别开视线，到那时候就会失去那份天真，这是定然的事情。

我思考起霍尔顿的事。无论是他从麦田坠落、还是他无可奈何地踏入装模作样的世界，这些最直接的原因，可能就是他那深爱的弟弟艾里的死亡也说不定吧？

毕竟就是这样的吧？要以怎样的方式接受艾里的死亡，霍尔顿才能说是不装模作样？要以怎样的面貌去上学、怎样和女生说话、怎样吃饭才能说是不装模作样？

这并非小说中的描写，连推测也不是，只是想象。不过对于我来说是现实可感的故事。艾里死后，从开始感到饥饿起，霍尔顿就致命地有所缺损了。

站在麦田边缘的她，画着美丽的妆容，那是用某种死亡所化妆起来的，是为了装饰她自己遗体的东西。不，也可能并非如此。也许这才是坠落，也许就是她的死亡本身。呐，你在好友死亡之后，是以怎样的思绪整理镜中的面容？

她在寻求着自己的坠落，因为除此之外并不想去其他地方，因为所爱之人的死强制使然。然后环顾四周，与同样站在麦田边缘的我对视，她立即明白了，我也正试图坠落。

她和我强牵起手。为了以完全相同的感情、互相都不逃避那完全相同的坠落而牵紧手。如同共犯一般、自我伤害般地、我们同时向麦田悬崖的对面踏出步伐，而那，

“别这样了。”古峰说，“别，别写得你很懂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这并非什么喜剧或悲剧，只是偶然地，眼前的文本停在了“而那，”。我操作鼠标，没保存就关了文档。

“松田那份原稿的后续，我还没写。”我说道，“不过，暑假结束之前，一定会写。”

不得不写了。我总算这么想着。

这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我流血、坠落、摔得粉碎，为了让我彻底厌恶、放弃以及接受自己，必须用我的手去玷污她的死亡和文本。

并且，那，

那，而那，而那。

而那要是不怕错译也要说的话，那就是仅有一点点是为了古峰。

她也还为了流血而不得不写下去。

２

明明刚刚才目送古峰离开，现在就已经想不起来她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走出我房间的了。

我坐在电脑桌前， 电脑进入了睡眠模式。漆黑的屏幕映照着我皱眉的脸。太阳似乎已经落山了，但天还没完全黑，我就没开房间里的灯。

时隔许久，我总算又开始写文章了。

可以写出来的，我想。

虽然数据已经被清掉了，虽然不是“而那，”的后续，但我还是开始了写作，是关于麦田的文章。

舒一口气后，我理解了。

就像松田死后一周的那周四下午四点突然袭来的剧烈空腹感那样、像我从便利店买来便当配矿泉水一起送进胃里那时的烦躁心情一样，就像我为自己在松田死后还有空腹感袭击肚子而烦躁一样，我对古峰也是如此烦躁。

——而那，并非救赎。

这种事情不可能成为救赎。不过在松田死后我所体验到的各种情感里，这是最接近救赎的。毫无疑问，这烦躁和不快感让我退缩，所以我才为了伤害古峰，写了那些东西。

在键盘上打出带有攻击性的情感时，我感到心平气静。我也认为这有些矛盾，但又感觉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我同情古峰，和她有同感，怜悯她。想必，古峰也是一样同情着我。

我觉得，我们通过互相伤害、通过贬低对方对松田的情感，才总算能让内心得到一时休息。自麦田坠落，那像极了漂浮、像极了自杀，让人心情舒畅。

似乎是为了坠入缓慢的睡眠一样，房间中的暗度加重了。夜空看起来很晴朗，不过稍微带了点类似雨一般的湿润香气。

手机振动起来，那振动声响到可以直接听见。我伸手取来，看见备注是小泉的名字，就接了电话。

“晚上好，睡得还好吗？”她问。

“嗯。大概吧，头脑清醒多了。”我答道。

“我还以为古峰学姐已经去过你那儿了。”

“是来过了。”

“聊了什么事？”

“关于松田的原稿，聊了点。”

“聊得顺利吗？”

“怎么说呢。”

小泉的声音让人心情舒适，像是无意间的晨光，像是大汗淋漓之后喝的宝矿力水特电解质饮料，也像是活下去的意志和希望。然而这些都理所当然地伤到了我。

带着谨慎与踌躇的认真态度，她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擅自和古峰学姐联系了。而且，我觉得果然还是不该让学长和古峰学姐见面的。”

“为什么？我们是同社团的朋友。”

虽说变成了这样，不过也是因此，我和古峰才是朋友。

“但是，”小泉甩下这两个字的转折词，沉默了段时间。我等待着她继续开口说下去。

“我总觉得，古峰学姐有些危险。”

听来小泉的话，我叹了口气，那不是叹息，不过小泉听起来或许会认为是那样吧，为了不造成误解，我开口：“她人不坏。”

“这我知道。不过，总觉得她有些过虑了。你想，要是真没有余地的话，在最重要的地方不就一步退路也没了吗？”

我们站在麦田的边缘。

在那里不再归去。

“‘杀了松田的是我’——古峰学姐是这样说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你的错，织原说。

小泉说想再出来见面，不过我拒绝了。

还请别想太多啊——留下这句话之后，小泉挂断了电话。

我再次启动进入睡眠模式的电脑。在这不知何时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示屏的蓝白光照着我。

松田那篇文本的后续不得不写下去了。

就算现在不写出来，我们也不得不继续流血。

※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时，是晚上九点左右。

好像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迷惑了下，但还是接了电话。也许是古峰打来的吧，我觉得。不过听声音，是某个语速缓慢的男性声音。

“要喝酒吗？”

是小此木。

“亏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啊。”

他没有手机。

“我记笔记了，笔记本是个好东西。要喝酒吗？”

“要喝也行。要来我家吗？”

“不，我已经在喝了。你来吧。”

他告诉了我一个在车站前的小酒馆名字。

“你一个人在喝？”

“不。还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想介绍，也就是说，对方应该是我没见过的人吧？

“到底在跟谁喝啊？”

“是清川先生。”

清川，清川飒太。

那名字，我听到过好几次了。从松田口中、听到松田的声音说过。每听此我都会皱起眉。

“早说啊。”

“不想见吗？”

“不是这么说。”

如果这时候小泉在的话，就会说没必要去吧。古峰在的话，会说必须得去吧。

“等我三十分钟。”

“啊，慢慢来。我们两个都会一直喝到你来。”

聊聊和松田的回忆吧——小此木说着，挂断了电话。

３

虽然没见过面，但我知道那个男性的名字。

我知道他的生日在八月、血型O型，也知道他高中毕业后就在当地的印刷公司就职。这些都是从松田那里得知的。

对于松田来说，清川先生好像是个值得骄傲的人，温柔、开朗而健康。关于他的故事，不论哪一篇，听上去都闪着积极的光。不管是其他任何人，听松田聊清川先生的话，应该都会有这样的印象。

如果了解平常的松田，或许会对她滔滔不绝地聊着自己恋人这一点感到违和，毕竟她并不是喜欢八卦自己的人。相反，提及这样的话题时，她似乎会有很强烈的羞耻心。

但除了这些之外，似乎是出于某种义务感，松田好像在强迫自己讲关于清川先生的事情。

“换句话说，那就像是双筒望远镜。”她说过，“关于‘自己是怎样的人’这一点，出奇地不太清楚，不是吗？为无足轻重的事情生闷气的时候，明明生气了，但某处冷静的部分会觉得这样很蠢，我有时候就会有这种情况。偶尔从远处观察自己肯定是好的，不过这还挺难做到的。所以，为了明确自己些，我会聊喜欢的人。”

聊清川先生的话，松田就会理解自己一些吗？——我问了类似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具体怎么说的不太记得了。

松田点头：“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他的哪部分，我想这应该会是最容易懂的。自己厌恶的人到底讨厌在哪里应该也一样容易懂，不过，这对说话人还是听者来说都不太愉快吧？聊喜欢的人或许才更好。”

我很喜欢松田，因此认为这应该是自己没法率直点头赞同的意见。我觉得，自己喜欢的人与其聊她喜欢的人，或许还不如聊她讨厌的人。不过也不能直接这么说。我想自己当时应该是勉强笑着点头了吧。

她继续道：“就像用双筒望远镜从远处看我自己，我看清川也是这样。这样做的话，我才感觉稍微能了解自己的情感。所以嘛，只要对方不讨厌的话，我就会经常聊清川。”

我从没对任何人聊过自己喜欢的人。

因为对方是在故乡还有恋人、处于异地恋中的女孩子，不管把我的喜爱之情用怎样的话语表达出来，总觉得有些虚情假意。结果，我到她死为止，一次也没向她表明过真心。

不，这或许也不太对。光是没用话语表达出来，可能也不过是同样在堆砌着虚情假意。

喜欢了一个有恋人的人这一点，或许才是更为虚情假意的吧。我觉得，一定是这么回事吧。不仅虚情假意，而且在哪里有所扭曲了吧。但那至少，并不是从麦田坠落。我能由衷感到自信地说，这没有背叛关在自己心中的霍尔顿。

我和松田都没有破坏规则。我们谨慎地注意着，用强大的意志，像在一根细细的线上前进。但那应该也不够完美，我们果然还是踏足了外面的哪里吧。

我记不得松田是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聊清川先生的。感觉可能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吧。

然后，她好像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想聊关于霍尔顿的事。就像开始聊恋人的话题那样，她开始聊故事中的霍尔顿。

如果要用什么话来总结一下，那这一定也是踏出线之外的思考吧。

※

到车站比平时花的时间稍多。我看来果然不想见清川先生。见到他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还是推开小酒馆的门，往店里看了一圈后，就看到里面的一张桌子那儿露着小此木的头。应该是喝醉了，脸埋在桌上睡着了吧。

那么，他对面坐着的就是清川先生了。我走向他那边。

我没见过清川先生的样貌。如果拜托松田，应该就能看一下他的照片，但不消说，我不觉得自己会想见松田恋人的样貌。

清川先生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根据松田的话，想象的是一个高大而身材良好的男性，眼眸应该像柴犬那样明亮。不过在小此木对面的，是和我差不多高、有些偏瘦的人，眼神颇为锐利。

我走近他时，他微笑道：“井上同学？”

“是的。”

“我是清川，这么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了。”

“没，是小此木强行请我来的不是吗？”

清川抱持着笑容，点头道：“他挺有意思的。”

“是个奇怪的人，不过人挺好。”

我在小此木边上弯腰坐下。小此木打着小声的鼾。

“要喝什么？”

“那，乌龙茶。”

“不喝酒吗？”

“我酒量不好。有两个人都喝醉了不就很麻烦吗？”

“确实。”

我叫来店员，点了乌龙茶。清川先生因为杯子也空了，就点了威士忌冰岩，还有干炸蛋卷。

“井上同学，还要点其他的吗？”

“不用。”

店员退到了后厨。

一时间，清川先生似乎在寻找话题措辞。我先开口了：“为什么特地到这里？”

清川先生本该在松田的故乡秋田生活着的。

他苦笑着看向小此木：“昨天，小此木到我那儿了。好像说是想去智子家上香。他都特地跑到秋田来了，我还以为他和松田关系很好，但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后，我挺惊讶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对“友人”这个词的定义，还是对于同龄友人去世的接受方式，我和小此木都很不一样。小此木至少不是一般的看法，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或许他才是正确的。如果我也像小此木一样，那松田应该就不会死。

“很高兴能听到智子在大学的事情，我还想再多了解些，小此木就载我到这边了。虽然我说了还有工作，会有些麻烦，不过一回神就已经是这样了。”

“挺远的吧？”

“腰都坐疼了。不过，我觉得还好来了。”

“今晚在哪住宿？”

“小此木虽然邀请我在他家留宿，不过我还是找个商务旅馆吧。”

“我觉得那挺好的。礼貌点来说，小此木不是那种经常打扫的人。”

店员端上来了威士忌和乌龙茶。

我们轻轻地干杯了一下。

喝了口威士忌后，清川先生说道：“实际上，我本来还在犹豫来这里合不合适。这次机会正好，我挺感谢小此木的。”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来这边？

“是有想知道的事情。”

“什么呢？”

“这哪用得着说，”清川先生那细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智子被杀的原因。”

我一点也没想象到这个回答。

不可思议，不过确实，让松田的恋人感到兴趣的理由，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了。

不过，我预想的是其他话语，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混乱，我喝了口乌龙茶。

杂志连载版 第八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7年3月号

１

最后，我们在小酒馆呆了大概三十分钟。

摇醒带着像小孩那样天真无邪的表情睡着的小此木，带他去了车站后，就只剩我和清川先生两个人了。我自然有些尴尬，并且，看得出来对方也同样有些尴尬。清川先生说，他想去松田被害的地方。

我们走夜路，向学校走去。以平淡无奇的步调，走在平淡无奇的田间小路上。和煦的风缓缓吹拂着。湿度很高，让人呼吸困难。

“智子啊，”清川先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缄口不言了。我在旁边也陷入沉默。很希望这个夜晚能早些迎来终结，不过没能找到逃避的法子。终于，他继续说道：“智子啊，是个挺好的女孩子。”

这当然。这种事，谁都知道，就连新闻播报员或是评论员也知道。就算是没和松田对话过、只通过照片瞥过一眼松田样貌的记者也知道。二十一岁生日来临前死去的女孩子，被同社团内的异常者所杀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是个好女孩。

带着些许模糊的声音，清川先生继续道：“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哪里都没有不好的地方。她温柔、很会体谅、还细心……”

他对于他自己的话语，像是呆滞般地笑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吧，怎么说才好呢，她是个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子。一丝阴霾也没有，是个处处洁白无暇、很暖的女孩子。”

我不觉得那是在讲关于松田的话。我所知道的松田更加复杂。很暖的同时也带有冷冷的感觉，有时固执，有时具有攻击性。

松田内心一直有着抗拒成为大人的强烈想法。不，那用“大人”这样的词来归纳可能不行，应该是一种不能简单地象征化的纠葛。

我觉得人们是将自己塑造成各种模式活着的。

这些模式中，有很多在世上运转着。安慰时有安慰的模式，共情时有共情的模式，比自己小的恋人惨遭杀害时该说的话、该露出的表情等模式一定也有。这些都是方便用的东西。如果保持没有固型形式的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我觉得，如果要持续将所有的感情都照自己表现出来，会是摧心折骨、充满苦楚的，也不会有什么额外收获，只是一种损耗的方式。

松田是个有着两面性的女孩子。

她是个精明但又笨拙的女孩。

比如，当松田作为社长的时候，她会让自己表现地很符合“社长”的模式，而不会有异样。就像量身定做的西装衬衫一样，穿在身上又不显异样。

一方面，在说极其私人的事情时，松田则看似会洁癖般地把那模式排除得一干二净，像是执拗地要把内心深处的自己挖出来，撕裂皮肉、任血流淌，煞费苦心地要将骨子里的自己揭露出来。和我单独聊小说的时候就是像这样。有时候她会意外地从口中蹦出一些带有攻击性的话。这些既有是针对作品、作者的，也有针对评价的，当然也有针对我的，不过，无论是哪种，那些都是对她伤害最深的话语。松田一丝一毫都不能容忍满足于她自己的价值观。

更直接地来说，对于她自己所爱之物，她会将自己情感的角角落落都揭露出来。

某本书的什么部分将她深深地吸引住、为什么感觉韵律优美、又为什么会为了某一篇而流泪，她都想解开她自己内心那份鼓动的全貌。沐浴在理性之光下，凭借感性深入挖掘前进。这是没有终点的旅程，只是充满艰苦的旅程。毕竟就是这样的吧？寻找着所爱之物的理由，再寻找那个理由产生的理由。接着是那个理由之由的理由，然后是更进一步的理由……她一定对爱这件事很有洁癖。

清川先生会不会不知道这样的松田呢？我这么想着。

她其实很擅长说谎，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说着看似真心般的谎言，会因某些理由向我说谎，又或是心血来潮想说谎，会淡然说着已经死去的恋人——不然，她或许就无法在清川面前率直地表现出名为“恋人”的模式——虽然小一岁但具有包容力、却也不会太超前，率直而温柔、任谁看来都是理想恋人这样的模式吧，我想。

那不是我所了解的松田。　

同时，我所了解的松田应该也不是清川先生所了解的松田吧。

“犯人叫织原是吧？”清川先生问，“我不能原谅那家伙，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让人痛苦的方式花时间杀掉他。”

他用险恶的目光望着我，那是表现出愤怒、悲伤而又痛苦的目光。

我内心疑问：

——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表情？

毕竟，他的愤怒、悲伤或是痛苦，只是用理性就能掩盖埋藏起来的程度不是吗？在松田死后他也还是理所当然地吃饭、工作。要是小此木没有去拜访他，他也不会来到松田死亡的地方。就是这种程度的感情吧？

我明白，他有他的事情，有他的生活、他的情感。他应该是在恋人被杀害的悲剧故事里担任主角，任谁看来都是“挺好的人”、是很有常识的人类吧。不过，不，应该说是所以，所以他的话语或是表情在我看来，都像是从哪里借来的模式、是仿制品，看上去就像是在追悼文模板中仅仅把松田的名字换上那样，是无意义又无聊、浅薄至极的东西。

“呐，说些什么不行吗？我说的哪里有错吗？”

清川先生的愤怒似乎还对准了我。

我不带任何意义地摇头答道：“织原还只是嫌疑人。在下定判决之前，还不能叫他犯人。”

就算要肯定清川先生的话也是办得到的，应该是能办到的。毕竟我也是在友人被杀之后还表现着同为社员的模式，能用轻松、而在旁人看来像是真诚的表情开口。

其实我是打算像这样生活下去的。在她死后，肚子饿起来时，我那会儿决定以“日常的我”这一表现活着。那看起来处处都进展地很顺利。不过，若要想尽遂人愿，松田的存在就实在是太大了。和她相关的方方面面都太过私人化，而我对于私人的事情，还是带有不想让自己表现为任何模式的冲动。

——那，我如今所做的事情，不是很矛盾吗？

我显然是想让清川先生感到不快。就算说出口的都是真心想法，说的也都还是些基于某种模式、简单明了且经过筛选的语言。

我说道：“如果真想杀掉织原，那去做就行啊。把法律、伦理观都当作敌人，只听从自己的情感就好啊。结果不还只是打算吗？即使松田死了，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生活吧？你假装表现出愤怒，其实只是来安慰自己的吧？”

清川先生用右手重重地打了我的胸口。

不，不对。他是揪住我的衣襟，我因为那个冲击而咳了出来。他双眼怒瞪着我。

——是你的错。

我想起织原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不过织原的眼睛至少还比较纯粹。

“杀了犯人，你以为智子会高兴吗？”

清川先生大概是发自真心说出那话的吧。

然后，我不由得笑了。不是说有多可笑，只是我和他实在太不一样，似乎怎么也合不来。我觉得这恐怕是我出于自我防卫的冲动而笑的吧。他用左手往我脸上揍，我没倒下，也没觉得疼。

“你把我当傻瓜吗？”

“那没有。”

不如说，我有些接受了。

我觉得，松田选择清川先生作恋人或许是很自然的事。

即使是她，也可能会有这种类型的恋爱。互相选择适合作为对方恋人的模式、有效率且精明地过着幸福的日子，这也是有可能的。她能将霍尔顿深埋心底，关进没有窗户的密室，作为加工后的松田智子活着，就像她担任社长时那样。

但，不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法抹灭霍尔顿，没法朝他胸口刺上一刀。我们经常会想到在深藏自己内心某处的密室。

“大家都很装模作样。”我喉咙“嘶”地响了一下，“她死后，只要我们还在呼吸，就都很装模作样。你和我没有差别。你至少稍微精明一些，我只是稍微、有自知之明一些。我们终究都已经从麦田滑落下来了。”

清川先生像是在看异物般看着我。

我还想着他会不会就这样逃开，背转过去，把视线从他不能理解的事物上移开。但实际上，他只是拉下脸来，恰到好处地没丢弃“亡了恋人的青年”这一模式。

我继续说着：“吃惊了吧？毕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温柔的安慰，你应该是以为我把你当作悲剧主角了。至今为止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所以认为这也是当然的。我才不管。我对你那浅薄的剧本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就直说吧，你一边说着想要杀掉织原，一边又是饿了就吃，到时间了还会去工作，最后终有一天会顺利地把松田的事情忘掉的吧？”

清川先生这次用右手揍了我。

我连躲开的打算都没有，已经不关心我自己的痛觉了，他的愤怒当然无关紧要。我踉踉跄跄地试图稳住自己的重心。

他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道：“喂，织原为什么杀了智子？”

我摔坐到了柏油路上不动，啐了一口唾沫，说道：“织原还不是犯人，是嫌疑人。”　

清川先生仍然用带有攻击性的目光看着我，但不再说话，背过身去了。

※

清川先生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了。

我也站起来，再次吐掉一口唾沫，往和他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

事到如今，脸才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不留情而又孤独，像是掉进立食乌冬面里的一根荞麦面那样的心情。我这么想着，但有些不对劲，这是小泉的表达。

我想被清川先生揍一顿。大概就是想轻蔑地瞧不起他，同时也想以某种形式痛击自己，这同时也是浅薄而装模作样的情感。

——织原为什么杀了智子？

清川先生这样问过。

关于这句，我能够如实作出回答。

虽然不知道实情，但有基本上能够确定的事情。

对于松田来说，清川先生是一种屏障，是为了防止恋爱向自己靠近的屏障。松田专心地爱着清川先生，除他之外的男性似乎都不适于她当作恋人的条件。她就像这样，小心翼翼地构筑着那堵墙。

织原一定觉得松田和我都心意不专吧。

因此他会觉得自己有机会，在那天晚上采取了些行动。我不知道在那之前具体有什么情况，能知道的只是松田被勒死了这件事。

而织原的猜想，基本上对了一半。

或者说，是对了九成九。

我和松田不是恋人，连手也没牵过。只是，每到周四凌晨三点时，我们两人会在活动室里聊私人的话题，都是些非常非常个人的话题。

所以，我知道松田要在暑假到来时和清川先生说出分手的话。而松田知道，暑假结束时，我要向她告白。

我们认为那样是真诚的，认为是遵守着最低限度的规则。不过冷静地思考来看，也不应该说是那样，只是除了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之外别无他法。

那个周四，凌晨三点时，我不在活动室。

当时只是有预感，我们不能这样碰面。我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而她应该也不会拒绝我。

我在最后一刻给她发了封消息：“今天还是算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发来回复。

——知道了。不用担心。那么明天见。

第二天预定是为制作社刊而开会。到那时，她应该会是在言行举止上都表现出“文学社社长”的模样。

今晚我把自己往“恋人被杀害的悲剧主角清川先生所殴打的角色”这一模式里装。就算觉得很蠢，就算自认很可悲，我还是没有抗拒这么做的冲动。织原说过“是你的错。”这不言而喻。我是想被松田的恋人揍一顿。

不过，只要贯彻那个角色，我也可以这么说：

——你本来很快就要被松田甩了。

我把那句话咽了下去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清川先生。

尽管看上去很蠢，尽管很糊涂，尽管自己可笑而别无他法，但如果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就感觉很对不起松田。

续写她的文本也是这样。

尽管很矛盾，但我还是没能踏入那里。

终于，我来到了文学社活动室。

没带活动室的钥匙。

我在活动室前仅有的一张凳子上坐下，闭上眼。

２

“你在做什么？”霍尔顿说道。

不，他不是霍尔顿。

我头倾向一侧，答道：“挺想和你再会的，想和你慢慢聊。”

我一定是想和从自己最深处抽离出来的某个自己再会。

好一阵子，他都只是一直看着我的脸，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我揉了揉被清川先生殴打过的脸，补充说道：“说得要把你翻译出来的，是你。用这种方式自然是没法翻译你的，只会看起来很鲁莽又无意义。可我也还是用尽办法拼命想把你翻译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想把他的话语转换成我的话。

霍尔顿像是目瞪口呆般地看着我，说：“难不成啊……”，他看上去莫名有些困惑，“难不成，你相信自己的真心是由伟大、崇高、无可非议、美丽而纯粹的事物构成的？”

“嗡”地一声，头盖骨内侧回荡起像是耳鸣一样的疼痛。 

杂志连载版 第九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7年4月号

１

难不成，你相信自己的真心是由伟大、崇高、无可非议、美丽而纯粹的事物构成的？——霍尔顿这么问。

那句话刺入了我的胸膛，是迅速到感觉不到疼痛的税利一击，然而拔不出来，一直留在了那里。

我到底觉得我是什么呢？把自己想得有多清澈纯洁呢？我是把自己内心产生的各种情感、我的情感当作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处理，而一旦有什么发现就能相信是自己的真心吗？

“不过，也不能什么都没有发现吧？”我勉勉强强只说出了这句话，感觉就像是借口一样。实际上我也觉得那就是借口。

霍尔顿歪了歪头：“这个‘什么’是指哪个？”

“这我不知道，不过，这是我发自真心的。”

“真心又是什么啊？”

“也就是说……”

而那，也就是说。

是至今为止一直寻找的东西。

“松田的死，要怎么接受。这么一回事。”

“这件事，不是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吗？独自缩在床上，因为肚子饿去吃饭，和可爱的学妹交往、约会、乐在其中，读了松田写的文本，要写它的后续但又写不出，同情古峰，任凭清川揍。不论哪个，应该都是真心想这么做的吧？”

就是这样。

至今为止的这些中，无论哪个，要是想坚称并非真正的自己发自内心的行动，那就和霍尔顿说的一样，我得是有多相信自己所谓的“真心”是崇高的呢？这种盲信让人恶心。

我没来由地摇头：“不够啊。”

“什么不够？”

“血、痛。”

毕竟……

松田的死，不应该只是这种程度吧，不应该只是这样就能轻松跨越的痛苦吧。

“我必须得被揍倒才行。更多、更多地，一直到无法修正的程度。松田既然已经死了，我也得像死去那般同等程度，重重地受伤、流够大量的血才行。”

“原来如此，不这样的话，你就不能接受。”

“是这样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情……

霍尔顿笑了：“你不会要说是为了松田之类的话吧？她已经不在了，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受伤到那种地步就接受不了呢？”

这种事情，那还用得着说。

“因为你在。”

因为心中有那样东西。

那平时是闷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的，不，是被关进去的。是我把门关起来、上了锁的，以此希望他不会轻易现身。

不过，那还是存在的。就同他现在近在眼前一样。不，就算这个霍尔顿也是假的，那也没差别。天真无邪、纯粹无垢、要守望着麦田的那个我，确实存在。

所以，我不知道接受松田之死的方式。也不知道该怎么跨越松田的死才好，更何况，还觉得打算跨越松田之死这件事本一开始就错了。

“那你不是知道嘛。那么，解决办法就简单了吧？”

“解决办法？”

“杀了我。”霍尔顿如此说道，“杀掉我，然后当我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我摇头：“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样？”

不是这样，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霍尔顿像是有点呆滞地宣告：“没什么这样那样的。从一开始，就都是在说这些。你一直都在找杀掉我的方法。”

霍尔顿右手举至胸口高度。

他手中，握着打包用的捆扎绳，那是白色的尼龙绳。我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把那段绳子缠在自己的脖子上，绳子两头则交叠着递给我。

“瞧。”

我没考虑过要接过来，然而，我是怎么了呢，左右手各抓着绳子的一头。

“来，杀了我。”霍尔顿说道，“杀掉我，你也就接受了同样的缺损。然后，这事就结束了。”

我摇头。一不留神，发现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只是感觉很可怕，自己的某处情感能明白他说的是正确的，而这很可怕。

确实，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要想跨越松田的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杀掉我内心霍尔顿性质的东西，将其作为祭品，然后负担起余下的空白，继续活下去。与松田之死相称的苦痛一开始就不存在，因此，只有把寻求这种相称苦痛的情感给扼杀掉，才有可能跨越。

那是令人痛苦、悲伤且可怕的事情，不过，多少也有些让人安定。至少，我应该能从名为松田之死的无解密室里解放出来吧。

我双手用上劲，动员全身的各种理性与情感，用尽全力驱动指尖。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在泪眼模糊的视线中，我看着霍尔顿的脸——看着某时我的脸，把手从捆扎绳两头拿开了。

“但，我办不到。”

霍尔顿略显呆滞地笑了：“那随你吧。”

然后，他转身背对我。

※

我在活动室前的凳子上醒来。

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感。摸一下能感觉到烫，还有点肿，只要轻按，疼痛还会加剧。感到痛的同时，我回想起那个背转过去的霍尔顿。

估计他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吧，我想着。

我若想接纳他，恐怕就只有杀了他吧，但我无论从理性方面还是情感方面都没能那么做。我拒绝了他，还拒绝接受没有他的空白。于是他回到了内心深处那光也照射不到的密室里，而我已经失去了打开那门锁的手段。

不知什么时候了。当然，只要拿出口袋中的手机，就能确认那通过定时接受天文台电波而呈现的极正确时间。不过一点也没必要掌握正确的时间。至少，现在还没天亮。

深夜里——恐怕是这时候了吧——校园里没什么光源。我从凳子上起身。

总之，回到住所吧，我想着。

回到住所，然后，打开笔记本吧。

这是为了组织语言。

明天，要跟小泉说分手的话，得为此做准备。

２

松田所写的文本，多少有些谎话。

我们碰面聊《在麦田里守望》时，是六月末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这没错。不过，我们不是在咖啡店，而是深夜里的活动室。

周三的深夜——准确来说日期已经到了另一天，所以该说是周四。我们照每周的习惯，周四凌晨三点在活动室会面。我喝了罐装咖啡，松田喝的，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零卡可乐。

我在初二暑假读了野崎孝翻译的《在麦田里守望》，松田也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候读了村上春树翻译的《麦田捕手》。我们各自对译文中的霍尔顿感到憧憬、共鸣，发现各自内心确实存在“霍尔顿”。虽然再怎么说也还是感觉那说法挺廉价的，但我觉得，如果确实有什么和塞林格创作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在本质意义上相符，那或许就是发现自己心里那“霍尔顿性质的东西”这件事吧。

松田和我，都是在某段时间里——大概是初中到高中的六年里——随意读了各种各样的小说，憧憬过许多的作家。不过，对我们来说，唯有《在麦田里守望》和霍尔顿持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而那原因，感觉或许在于我们“在读这本书之前”就已经触及过这样的故事了吧。霍尔顿早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存在于我们心中，我们通过阅读《在麦田里守望》和他再会。它于我们而言是有所寄托的故事，以至于即使这些全是错觉，也还是能认为“这是起初就存在于我们内心的故事”。

我们定期重读这本小说，而且还会对其他各种译本下手，悄然间增进了和与霍尔顿之间的友情。我们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心中那“霍尔顿性质的部分”所具备的重要性。

那天，在周四凌晨三点的活动室里，我们针对同一个霍尔顿交流的时候，我和松田的言语中有些微妙的龃龉，而我们都注意到了那个龃龉。

如果只是些分歧，那就不成问题，毕竟我心中那霍尔顿性质的东西和松田的不可能完全一样。就像“正义”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可以各有各的见解，像“正确”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可以各有各的见解，我们应该也能互相承认对方的霍尔顿形象。

不过，当时的龃龉，不是这种性质的东西，而应该是源自更加无法动摇的本质部分。

所有我们会互相感到焦躁不快，试图填补那个龃龉不合的部分，急切地交流话语。我觉得松田似乎比我更感性——而这也和松田的文本有出入。或许她连这里也撒了个小小的谎，又或许只是各自基于主观，导致有不同看法。

关于书名的话题，我们找到了些头绪以填补互相之间的龃龉。

我以《在麦田里守望》里的霍尔顿为标准，而松田则将《麦田捕手》里的霍尔顿视作标准。所以，我们只有在书名的翻译方面支持对方。

松田说：“霍尔顿正在从麦田坠下，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要活着、成长，就绝对避不开。而霍尔顿自己也充分意识到了这点。”

我点头赞同：“嗯，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接着，松田继续说道：“霍尔顿想成为麦田捕手这一点，一定是真的。我认为他对菲芘说的话不会掺假。但尽管这样，对于还没完全从麦田坠落到底的霍尔顿来说，他所寻求的其实会不会是将自己抓住的某人？”

所以松田主张，那篇小说的书名翻译成《在麦田里守望》并非是单纯的错译，而是更加触及作品本质的真挚翻译。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我们那分歧的本质。

“或许是这样，”我接过话头，“不过呢，塞林格并没有给那本小说这样命名啊。”

松田像是有些困惑，蹙起了眉，用她那圆圆的眼瞳注视着我。映照在那眼瞳里的我或许是有些急躁，可能也就那时候，我比松田还要急躁了。

毕竟，对我来说，《在麦田里守望》不是那种层面的书，不会只是坠落过程中的某个少年为寻求救赎而在夜间大街上徘徊的故事，应该是更为真挚的故事。

即使霍尔顿踏出了麦田，即使他坠入了他所说装模作样中，即使所有的大人、或是小孩子的未来、抑或是我们都这样，但，不论任何人将来哪天会生活在略脏的某个地方、不论我们是否是麦田捕手，也都该那么做，应该同样爱着霍尔顿所爱的事物。

我的霍尔顿不是想得到救赎，也不是想爬上去重新回到那片麦田。啊不对，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也不能否定，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是即使霍尔顿察觉到自己的坠落，也应该选择去爱自己所爱的东西，凭这一点持续战斗，同时让这份决意得到巩固加强。

霍尔顿不仅仅是青春期的少年，而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其中，而且一定是该把他们包括进去的。《在麦田里守望》不会只是为了激励青春期孩子们而写的故事，应该是传递给所有人的强烈信息。

如果忽视这一点，如果比霍尔顿更年长一些的我们仅把这当作感伤的故事来看待……

那小说不就很无力、而现实从头到脚都像是装模作样的了吗？

※

所以我才没能杀掉霍尔顿。

就算他背对我转过去，闭锁在昏暗的密室里……

不论我坠落到什么程度，即使身陷装模作样的泥沼……

即使我不是霍尔顿，即使我没有和霍尔顿成为友人的资格，唯有否定霍尔顿是我做不到的。

我相信，唯有这一点，是自己不可以做的。

３

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些。

第二天，在甚是晴好的早晨，我开动了洗衣机，期间，吃了吐司、煎蛋以及生菜作早餐。煎蛋时加足了油，一直煎至边缘酥脆，生菜则是洗净后用厨房纸巾仔细擦干水分。我还往马克杯里倒了很多牛奶，一点点地慢慢喝掉了。

吃好后洗完餐盘、晾好衣服，我拿起手机。

单手打开笔记本，我将那一直整理到天亮的话语在头脑中反复回顾，但觉得所有的话语都不够中肯，结果还是合上了笔记本。

我往小泉的号码拨打电话。

她很快就接听了。

总觉得她简直就像英雄一样。我一呼救，她就会马上赶来。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道了声“早上好。”她以“早安”作回应。小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那声音让我像是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般，也想打起哈欠来。

“会不会有点早？”我问。

“没事的，学长。恋人打来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早的。”她回答。

真是非常好的一句话，待会儿就记下来。

“所以？是有什么事吧？”小泉说。

我开门见山：“是想着说出分手的话。”

小泉像是楞了一下，叹了声气。

“确实，这通电话有点太早了呢。”

“你好像不怎么吃惊的样子。”

“当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会不会是要说那些了。知道我在按下接听键之前是有多么七上八下吗？”

我深吸了口气。

下定决心后，我告诉她：“让你配合我来回折腾，我觉得实在很抱歉。你特别美好，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美好的女生了。”

小泉抢话：“如果不算上松田学姐，是吗？”　

我不是说这个。

“客观来说，你一定比她更胜一筹。从我主观来看，是和她不相上下的。虽然说其实不应该把你们互相比较，不过，你们以各不一样的形式，同样都很美好。

“非常感谢。然后呢？”

“你是我的恋人这件事很值得我夸耀，是非常纯粹的幸福。不过，我看来还是不能沉浸在这里，应该在更加昏暗、阴郁的地方蜷缩着，这样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有必要的。”

“为了什么？”

“为了给霍尔顿送行。”

“霍尔顿？”

“就是塞林格那本《在麦田里守望》里的主角。读过吗？”

“读过了的。在学长的推荐下读的。”

“我推荐过吗？”

“不过，确切来说，不是被推荐的，而是因为之前你在活动室有聊到这个话题。”

“读的哪个版本？”

“有挺多版本的吗？大概是最公认标准的那个吧，毕竟在校图书馆里就有。”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有野崎孝的译本、村上春树的译本以及英文平装本。这我和松田都确认过。

“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写得很特别，偶尔能让人嗤嗤笑起来。”

“那就好。还有什么吗？”

小泉稍微思考了一下。

“总觉得，有些迷幻。那本书是在说纽约的事情来着？大概由于文化和时代都不一样吧，看起来就像是非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我不由得笑了。

如果现实中大家都是装模作样的，那要说连这姑娘也装模作样吗？没这回事，这一定没有。

霍尔顿一定对我和松田都没多大兴趣吧，最多也仅会是给出“看到那些家伙时，只是没道理地感到悲伤啊”之类的感想。但如果换成看待小泉，应该会说出一些非常率直的好感吧。

“我必须和霍尔顿道别，而且想尽可能慎重些，不造成误解。为此，有必要把自己暂时关进昏暗些的地方。”

“暂时、是多久？”

“不清楚，也说不准。”

“虽说只是莫名觉得啊，”她听上去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继续说：“感觉学长一走进那里，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什么也没能回答。确实，我倒也觉得和霍尔顿道别或许有必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总之，当面说吧，我马上就来。”小泉说。

“别了。”

我最后附了句“谢谢”，之后就挂断了。

杂志连载版 第十回

原文刊载于小说屋sari-sari 2017年5月号

１

我挂断了手机通话。

从椅子上起身，我转向玄关，确认门已经上了锁。接着把这单间宿舍内两扇窗户的窗帘拉上，在厨房里喝了些水。窗帘隙间洒下薄片状的光，照出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倒置洗好的杯子后，我又弯腰坐回了椅子上。

启动电脑后，我盯着桌面看了会儿，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把想到的词依次输进去搜。印象深刻的恶性事件、英年早逝的摇滚音乐家、北极鼠和蓝鲸、松田智子。不过无论哪篇我都没打开看。

我再次从椅子上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这房间里究竟有多少的文字？我想着。代替书架的收纳柜里，大概放了120册文库本。橱柜里也还有塞满两纸板箱的文库本，各有个百来册的样子，合起来就有320册，一册当有12万字来算，就是340万字。纸袋里还有约80册的漫画，那文字量有点难以想象，不过当平均每本一万字来算也有80万字了。再加上文学社每个月为集体交流会而做的册子也在，而且是每个月有一两册，入社至今恐怕有40册上下。一册算5万字，那就是200万字。另外还有，松田亡故前写的文本，把标题也算上去是7282字。这些全部加起来，是4127282字。

光在思考这些，感觉有些蠢，我叹了口气。还没加上讲义参考书的字数，而且现在电脑屏幕也还排列着文字，以及遥控器、手机、包和衣服的标签上也有文字。我居然被这么多文字包围着。

不过，要找寻的话语只有一个。

要找寻的是松田智子亡故前打出来的“而那，”的后续。

２

自己是什么时候对文章开始感兴趣的呢？

我从小学生那会儿就开始热衷于读小说了，这缘起当时读过的好几本很棒的儿童文学作品。我从国内外的幻想小说开始入坑，读过为给儿童读而改编的文学作品集、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之类。当时只是为了故事本身而去找文章读。我感觉，自己周围的狭小世界和书中的广阔世界是同等价值、没有隔阂的故事，都可以视为日常的一部分。一本书读完后，我会反复回想那个故事的事情。当时的我能够踏足文本深处的世界，在那里呼吸。

不过，只是小说很特别吗？

音乐、电影或是动画应该也同样能引导我到其他世界里才对。我其实就是爱着故事，小说不过是手段之一，但我的成长环境里，还是书籍比其他事物都更容易到手，所以才看书的吧。学校里有图书室，而骑个大概15分钟的自行车就能到市图书馆，向母亲索求的话，也是小说比较容易让买。不过，实话说，这些理由并不是自己喜欢小说更甚于漫画之类的原因。

文章之所以对我来说很特别，一定还有别的契机。不过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只是不知不觉间，自己就变成了只通过文本体验故事，沉浸在了阅读这种类型之中。

为什么小说那么特别？

那要想用言语表达出来也很难。

不过答案是一定存在的。

快速与缓慢、毗邻与遥远，感觉用这类似的言语或许能作出说明。

※

我敲击键盘。

而那……

而那，并非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再次从心底感受那亲密的友情。

※

“朋友是什么呢？”松田发问，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些脾气。

那一天，我们在深夜的活动室里两人独处，面对面坐着。不知为何手里还拿着罐装啤酒，想必是饮酒会结束后余下来的之类吧。

“不清楚这是哪种问题。”我回应，真的是不清楚。

“是说它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就成了朋友呢？为什么我和你是朋友？”

松田可能有点醉意，又或者，她那问题说不定并非和朋友的定义相关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就针对被问及的东西作了回答。其他也爱莫能助了。

“两个人的话，二者之间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感。爱之情、憎恶之情、急躁情绪……其中也会有友情。那友情的价值若达到很高的地步，两人就成了朋友。”

“那种东西，要怎么数值化吗？”

“在想象中考量吧。我和你之间，究竟存在哪些种类的情感呢？那些情感的规模又各是怎样呢？类似这样想象。”

“朋友这件事，不这样想东想西的就弄不清楚吗？”

“说不准呢。这么一说的话，感觉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松田似乎并不满足于我的回答。

我喝了口罐装啤酒，再次陷入思考。突然间，有了点想法。我抽出一张复印纸，在那上面画了三个简单的记号。圆形、三角形和四边形。

“在这些里面，你最喜欢哪个？”

她认真地看着那张复印纸，说着“这个”，指向了三角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嗯——她这样低语着，然后继续说道：“感觉三角形正好。圆形完成度太高，四边形人工痕迹过重，感觉像是无机物。不过三角形有点怀旧，看上去像是可爱的屋脊。”

“我倒是觉得三角形最有未来感呢。”

“那就看各自的感受了吧，然后呢？”

“你就是接连联想到怀旧、屋脊之类的，才选了三角形吗？”

松田摇头：“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理由是之后推测出来的。没准我在无意识间这样联想了。”

我点头道：“所谓的朋友，会不会也是这么判断的呢？”

“是说先由直觉作决定，然后才找理由吗？”

“嗯。我觉得朋友是根据印象来分类的。在类似无意识的情况下对大家作出判断，意识再遵从那个判断，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

就好比影视画面，在视觉上迅速而直观。看黄昏的画面时，我们瞬间就能理解那是黄昏了。天空的红晕、泛紫的云彩、树木在光线的对照下抹上的浓厚黑色、拉长的影子之类，我们能直接根据这些，认同整体是一幅黄昏景象。

文本的话，就不能这样。光是阅读文字就或多或少需要些时间，由文字在脑中浮现画面也有点曲折。如果黄昏持续描写了四行，那在读这四行字期间，我们那局部的黄昏印象就只能慢慢地膨胀展现出来。缓慢而遥远。

不过，如果从别的视角看，文本也可能是非常迅速、与我们内心极其接近的媒介。

“蓝天，单凭这两个字，就能描绘出我们心中的蓝天，能瞬间在我内心描绘出头顶那炫目到刺眼的青蓝、随着高度下降而渐变的水蓝、那实实在在到仿佛触手可及的圆滚滚的云朵、近在咫尺且生机盎然的大树，以及我心目中的蓝天。”

影视画面有可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吗？

只要有相似之处应该就有可能吧，我想。用画面向观众传达美丽的蓝天当然是可能的。不过那不是存在于我心中的景色，而是来自外部的景色。而我内心中的景色和接收到的景色在本质意义上果然还是不一样。

再举个比较好理解的例子吧。

小学时期的上学路。这对于不特定多数的人来说，各自想象的景色能用画面表达出来吗？恐怕是不可能的吧。影视画面太过具体。那或许会是某人的上学路，不过，不是我的上学路。

相比之下，文本是抽象的，因此对于谁来说都能描绘出他们自己的上学路，只要那么写就行了。

小说在视觉上缓慢而遥远。

不过，若是挖掘存在于对方内心的印象，小说就是疾速而径直的。

文本能尖锐地刺激无意识中所抱持的印象。

※

“那，无意识有以什么为根据来判断朋友吗？”松田问道。

“过往的经验吧，”我回答。这话题很抽象，而且当时我不知为何还很困，我竭力设法寻找话语，“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朋友’这个词汇，可能是从电视剧里知道的，也可能是从绘本里知道的。词汇这东西，其实也能从经验中习得——莫名就有了能称之为朋友的对象，双亲或是幼儿园老师等人也会把那对象当作我的朋友来看待。这期间，作为词汇的‘朋友’和实际体验到的‘朋友’就关联了起来，我们心目中的‘朋友’定义也逐渐明晰，而且大多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明晰起来。”

“也就是说，基于过往的经验，朋友的意义也会不同，这样吗？”

“大概是这样的吧。猫要是不互相帮对方抓虱子，可能就不会想着要称对方为朋友。”

松田紧锁着眉头，说了句“喵有”，可能是在想象把猫当作友人的情况吧。然后，她保持着紧锁的眉头说道：“不管怎么样，就算我把你视作朋友，你也把我视作朋友，这之间的意义可能也完全不同，是这样一回事。”

是这样一回事，我答道。

※

我敲击键盘。

——而那，并非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再次从心底感受那亲密的友情。在头脑中想东想西之前，回忆起本能所理解的平和。

然后我把“本能”改成了“内心”。

※

“你在寻找无意识呐？”霍尔顿说，“而且，找的还不是你的无意识，是松田的无意识。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那里应该会有真正的她。而她，应该是遵从真正的她自己而写下的这篇文本内容。”

当然——我答道。

那就是所谓的文章、所谓的文本。

首先是由无意识诞生话语。

※

我开始写文章那会儿，是初中的时候。

当时用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的。

当时写的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我想应该是从一页的短文开始，一点点扩写起来的。写到短篇小说那样的长度花了我一年。而那文章并非小说。打从一开始并没有“写个故事吧”这样的意识，对于给故事写结局也不感兴趣。因此，从哪里结束故事都行。我没有以作家为目标。也不喜欢写出来的文章让其他人读，只是梦想着写作，感觉，通过写作，自己才开始和自己面对面。

为了自己的私人文章里，不需要意识。

把成为话语之前的话语书写出来，是我的理想。

和音乐的即兴性质还不一样。我心中埋藏着无数尚未形成话语的话语。不论是谁都会有所埋藏的。可以肯定，把那些挖掘出来，就是写作。用光照着它，确认它的颜色、形体以及手感。有点像掘金矿？那意象有些不同，是像爱着石头的个性。单独的文本并没有价值之类的概念，只是有我在那里面而已，只是散落着我的碎片，形形色色、几乎一文不值。

当时的我，一定是在麦田里创作文本的。

然而啊。持续写作的过程中，逐渐产生了些技巧。虽然是照葫芦画瓢，虽然幼稚，不论文笔有多差，但确实还是产生了技巧。在写第一人称的文本时，喜欢思考加入主语的时机；光是移动逗号的位置就能改变阅读体验，这一点让人感觉很有趣；像是寻找七巧板的零片那样，通过比喻寻找最合适的字词会让人心情愉悦。产生喜欢的文本时，也会开始产生讨厌的文本。不想在相近的位置内放同样的字词；不想随便对待连词；觉得感叹号很碍眼，而且其实连问号也不想打出来；觉得用名词作句尾很方便；觉得句尾更应重视韵律节奏而非意义。独自斟酌着、独自下功夫，结果，变得想让谁褒扬这些文本。

从麦田的坠落。

※

“而你想再次爬上这地方，是为了和松田智子再会。”霍尔顿说道。

“完全错了。”我回答。

“给我流血、让我满足看看。”古峰说过。

“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如今仍然有资格作为他的友人。”松田说过。

我敲击键盘。

以认真的双眼盯着显示屏，松田继续道：“不，不对，是为了证明作为他的友人这件事无需资格。”

我正确敲出她的话语。

※

而那，并非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再次从心底感受那亲密的友情。在头脑中想东想西之前，回忆起内心所理解的平和。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如今仍然有资格作为他的友人。

不，不对，是为了证明作为他的友人这件事无需资格。

我对这部小说的感想很简单。

归根到底，并不想为友情带入什么借口。仅此而已。

我不论变化了多少，即使已经从那麦田骤然坠落，即使那份痛苦已经钝化到难以察觉，但我还是希望能作他的朋友，不想将目光从这背后的意义上移开。

我在某段时期，确实把在密室中的霍尔顿闭锁起来了吧，把他关进了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还往沉重的门上挂了锁，把他放到了连他说话自己也听不到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接受现实，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将目光从现实中移开，又或者说是为了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而又或者说，是因为不想失去他。

我现在二十岁。下个月就要二十一岁了。我想，自己会变得比霍尔顿年长很多、到了能认定他很孩子气的年龄，实际上也就像友人所指出的，在内心某处这样轻视了他吧。

而那……

※

“而那，一定是因为我妄自菲薄。”松田如此说道。

“没道理这么说过吧。”霍尔顿插话，“松田智已经死了，她应该连声音都听不到。这些东西不过是你自己的话，只不过你为了满足自己的话。”

就是这样——我回应。　

在这里的是我自己一人，不论是敲击键盘的，还是选择话语的，都是我自己。不过我还是倾听着松田的话语，尽量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打出她的话语。从她的呼吸中，挑出换行的节奏以及使用汉字与假名的差异。

“你难道打算连松田也要关进密室里吗？”霍尔顿悲哀地说。

我摇头：“不是那样。”

只是呢，我啊……

“这里是我的密室。”

我啊，仅仅是想打开密室的门。

※

密室。

和外界相隔绝的地方。

从现实当中隔离开来，无法踏足的地方。

而又确实作为现实的一部分存在的地方。

我们怀抱着密室。

※

松田之死没有谜团。

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犯人是谁？怎么杀害了她的？这些事情起初就不是问题所在。至少，不是我该去解开的问题。放置不管也会有警察和法庭给出答案，给出无聊至极、怎么替换都方便的答案。

她的死，成不了一丁点的谜团。全都该是不言而喻的事情。然而，有些我不明白的地方。

松田的死，究竟是什么？

那于我而言，又是怎样的意义？

不知何故，我很想接近那边，我觉得唯有那不能任其成谜。

“为什么呢？”霍尔顿说，“那种东西，放着不管也行吧？又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只是悲伤痛苦又艰辛的东西。那种东西，放进密室里不管也行吧？”

“就像某天的我对你做的那样？”

“啊啊，就是这样。”

我摇头：“不行。”

“为什么？”

“还没理解松田的死，就不能向她道别。与之相称的话语，也不知道是否该是‘永别了’。”

“这些话没必要说。密室是会起作用的，只要不打开门，里面怎么样都不碍事。总有一天，不用什么话语，你也会和她分别的。”

“打招呼是必要的。”

“为什么？”

“什么理由都没有。”

打招呼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小此木这样说过。

他知道，对于死者，打招呼是必要的。对于她的人生，我必须发声说些什么。这不是为了谁，非要说的话是为了我自己。但其实一定也不是为了我。

“我开始写文章，是初中那会儿。”我说道，“当时我对于写结局不感兴趣。没有结局的故事也不需要开头，所以我不管从哪里开始都能写文章，不管写到在哪里都能结束写作。如果是独自一人的文本，那这样就可以了。”

霍尔顿绷起脸来：“到底在说什么？”

“要说的是，我啊，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

我若是独自一人，就不会有任何值得痛苦的事情，什么结局都没必要。那是很轻松的事情，光是心情舒适、没有痛苦的话，就能从此驻足。

不过，并不尽然。我和松田相遇了，开始续写她的文本。既然不再是独自一人的文本，那结局就是必要的。

“你说，话语之类的挺不方便的吧？”我说。

“到现在还说这些吗？”霍尔顿叹了口气。

某个深夜中的活动室里，我和松田谈论朋友的定义，谈论着这种不可能有答案的话题。把各种情感——而那一定是无限多的情感——替换成了“朋友”这样的词汇，所以会显得不合理。当时，我们之间的话语，并非友情也好，是恋情或是爱情也好，无论哪样都一样，是在为无法定义的事物强行下定义的话语，是向不可能挑战的话语。

“尽管这样，我们也还是只得依赖话语。”

如果是独自一人就没必要，不过……

既然在那边的是两个人，我们就只能挑战传达情感这样的不可能之事。

“已经没法向松田传达话语了。”霍尔顿说，“你能够回归独自一人的状态。”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并没有这么简单。

※

“零零散散的话语会让人很为难。”松田说，“没法传达的话语，就没有意义了。”

我侧头说道：“不用着急的吧。我觉得想把一句话传达给所有人才会变得很痛苦。只要慢慢地传达各种话语就行。”

“可是，也有没法这样做的情况吧？”

“有吗？”

“有啊。”

她喝了口罐装啤酒，把它放到了长桌上。

然后，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等到暑假，我要回家乡，然后向那人传达某件事。之后就不打算再和那人见面了。”

我寻找措辞。

我和松田说过各种各样的话题。真的，发自肺腑地交流了大量的话语。不过至今为止也有些避而不谈的地方，虽然知道那些终有一天会变得无法逃避，但还是避开了目光。

“最后的话语，必须得表达正确。”

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上，到底会怎么做呢？

会选择怎样的措辞呢？

虽然思考了一番，但没能找到答案。

※

即使松田已经死了，我也还是没法和她诀别。

恐怕是情感在抗拒吧。但实际感觉上，那不是我的什么情感问题，而是在更为整体意义上的话题，是怎么也逃不开、自然而普遍存在的规则般的话题。

“打开密室的门，是想做什么？”霍尔顿问，“是想开门，消解密室吗？还是说，你这次是想禁闭在那里，打算上锁？”

不清楚。

自己期望是哪边，又是否会选择期望的那边，都不甚清楚。

“但总之，我们还是不得不去往那边。”

已经听不到松田的声音了。

尽管如此，我也仍然敲击键盘。

——而那，一定是因为我妄自菲薄。因为被关进密室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我们之间的情感。他和我一起，连同我的一部分也关进了那里。

听到一阵敲门声，取代了松田的声音。

３

我独自一人，处在昏暗的房间中。

坐在电脑前，沉浸在显示屏蓝白光的照射下。房间里的两扇窗都拉上了窗帘，自窗帘隙间洒下了扁平的光线，把尘埃照得熠熠生辉。

门被接连不断地叩响，起初是理性的，后来终于还是变得感性，屡屡响起。伴着这叩门声，能听到小泉的声音。

“麻烦开开门，学长。”

电脑显示屏上，排列着我先前输入的文本。不管键盘叩击得有多粗鲁，文本也还是显得具有理性，且表面上看去很到位。

“要是不开门，那我就撬开了。家具建材市场来回也就二十分钟。只要我想的话，这门还是能轻易破坏的。你觉得我办不到吗？”

不觉得。

我从椅子上起身。而她还在高声叫喊着什么。

我朝向门，说：“能不能稍微让我一个人呆会儿？现在状态正好的。”

我的声音弱了下来。门那边的小泉则用听似定下心来的声音说道：“学长听上去意外地挺有精神呢。”

“想再写会儿稿子。”

“那个怎么都行，先把这边开开吧。”

“不是怎么都行，它挺重要的。”

“没有什么比和来访的恋人相会更重要的事情了，不是吗？”

“是前恋人吧。”

“那实在是没法接受啊。我啊，现在看起来可糟糕了，知道吗？穿着运动衫，妆也没化。麻烦快开门吧。”

“咚”地一声，小泉敲了下门，那一下猛到甚至足以把门敲坏。

我涌起一股莫名的疲倦感，就地坐下。这里究竟哪算是密室了？就如她所说，只要她愿意，不由分说就能把门破坏掉。

我盯着那脆弱的锁，开口道：“真的，再要一会儿，感觉就要能组织出什么语言来了。”

“‘什么’是什么？”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所以才要写。”

“我觉得，不清楚的东西不写也罢，等哪天清楚了再写就行。”

“不是这样。放置不管的话，就只会淡忘掉啊，就连原本的疑问也会逐渐忘掉。然后，就只会变得似懂非懂了。”

小泉沉默了片刻。

应该不是因为被说服了吧。她用比刚才音量稍轻些的声音说：“不管怎么说，放我进去吧，不会打扰你的，就让我在边上。”

“你在就写不出来。”

“会保持安静的。”

“问题不在这。”

小泉在边上，我就不可能听到松田的声音。而就算那实际上不是松田的声音，就算只是我的声音，那也一样。只要她在，那里就不是密室。

“明白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写好了，还请把门打开。”

“可能要写上很久的。”

“没关系啊，我……还是挺有耐心的。”

“其实，你只是在门前我也写不出来。”

只是这样，我的意识也会被门的外侧夺走。

“学长，那不是很没道理吗？”小泉听上去好像有点不悦，“确实，门那一边是学长的房间，是我不能随意进去的地方。不过，学长没有权利对我在这一边说这说那的呀。”

是这么一回事。

我就算关在昏暗的房间里，锁上门，门外的人也还是能随意站在门前，而只要有这氛围，我的密室会轻易遭到破坏。

“我这就保持安静，直到学长开门为止，一句话也不会再说了，不过我就在这里。”

我叹气。

没有涌起开门的念头，但当然，续写那篇文本的感觉也没有。脸颊逐渐发疼，我按住了那里。

“求你了，不要把我从这里拽出来。”

小泉什么也没说。

大概她真的打算直到开门之前都一言不发吧。

我站起身，背过门去，为的是续写那文本。要想把情感组织成言语是不可能的，而那还是面对松田的言语，就更不可能了，特别是小泉就在那边，也就更不可能了。尽管如此，还是想寻找哪怕是仿制品的话语。

已经不能再是独自一人的我，就算不完整，也还是必须书写结局。